闻香识命: 263、香棋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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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的湿痕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

    啪。

    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可是,在这一刻,却像一声惊雷。

    棚外有人肩膀一颤,赵馥兰的笔尖也在纸上点出一个重重的墨点。她看了看那一点,没有擦,接着记下去。

    “我的龙涎,”赵馥灵平平道,“从七行六列左移一格,落在七行五列。”

    她说话时,右手仍放在膝上,掌心朝下,像是把某个想往上冒的念头牢牢按住。

    小馥在脑子里,清清楚楚地说:

    “照刚才记下的格位,这一步把犀角前面的路封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若想从左边替犀角腾路,要先动旁边的象牙。”

    她将老者报过的邻位又在心里核了一遍。这局的龙涎与犀角早已认作“和”,相邻不能互吃,却能拦住通路。犀角两侧有子,后路又被陈老先前退回的沉香占着;若从象牙那一侧挪空,恰好露出她一直等的缺口。

    “但象牙一退,就会让开另一侧的缺口。您仍要等他落定,再核新局,别当成他已认输。”

    陈老仍低着头,矮几前的棋盘上,那枚犀角安安静静地停着。棚外的人谁也没有催促,连风也只掀起帆布的一角。

    她的手,在膝上,轻轻握成拳。

    指节隔着衣料抵住掌心,指尖微微发白。她仍坐得端正,肩线没有松下来,像在等那最后一手落定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棋盘上,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几道日光停在格线间,棋子边缘浮着薄薄的亮色。老者把手收回来,低头望着那一小片棋局,连呼吸也放得很慢。

    陈老盯着那块被围住的犀角,盯了好久。

    那枚棋子被旁边几块香围住,位置清楚,退路也清楚。陈老看着它,像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放下、如今却不肯听话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的手,伸出去,又缩回来。

    手指伸到棋盘边,停了一停,再沿原路收回。掌心的汗在他短褐上留下浅浅的深色。

    伸出去,又缩回来。

    外圈一个小孩把糖从左手换到右手,右手又换回左手,眼睛始终没离开棋盘。大人想把他抱下来,他立刻把腿夹紧,抱住大人的头,弄得那人只好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终于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肩膀整个垮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吐气时,胸口起伏了一回,腰间的红漆木牌跟着轻轻晃动。那抹暗红在黑褐衣料间晃了两下,便停住了。

    他抬手,摘下腰间那块红漆木牌,双手握着,掂了掂,然后,啪地一声,拍在矮几上。

    木牌碰到几面,发出一声沉沉的响。红丝绦还挂在孔里,末端垂下来,轻轻搭着木面。

    “我输了。”

    陈老说完,手掌在木牌旁停了一瞬,没有再把它拿回去。

    人群,轰地炸开。

    先是一声欢呼,接着整圈人都响了起来。有人拍手,有人吹口哨,几个商人手里的扇子摇得飞快,差点把身旁人的帽子扇歪。

    欢呼声,口哨声,拍桌声,还有小孩尖叫着“赢了赢了”,把手里的糖抛向天空。

    那颗糖在半空打了个转,落到棚子边,被一只手快快接住。小孩仰头望着空空的手掌,愣了一下,接着转身去跟大人讨第二颗。

    赵馥兰手里的笔,劈里啪啦记着赔率,嘴角的笑,再也压不住。

    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,写完一行,又立刻翻到下一行。旁边有个商人伸长脖子想偷看,她把小册子往怀里一收,那人只换来她抬起眼,淡淡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翠微上前,轻轻解下她眼上的白绫。

    翠微先解开后脑的结,另一只手托住白绫,免得它落到棋盘上。她把布收回掌中,折了两下,仍折得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光,一下子涌进来。

    她眨了眨眼,眼前先是明亮的白,接着棚子、棋盘、人影慢慢清楚。帆布边缘被风吹得鼓起,阳光从缝隙里落下,停在矮几一角,照亮那块红漆木牌。

    她眨了眨眼,适应了好一会儿,才看清眼前的人。

    最先映入眼中的,是陈老深黑的衣袖和腰间那条空下来的皮带。再往上,她看见他的脸,也看见周围那些仍在欢呼的人。

    陈老站在她面前,双手抱拳,低着头,粗声粗气:

    “娘子的鼻子,老夫服了。”

    陈老抱拳时两只手掌合得很紧,指缝里还留着薄薄的汗。他说这句话时,语气仍粗,却不再带着先前那股硬邦邦的拒绝。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伸手拍了拍几上那块木牌:

    “这块,老夫明年换不换得到,也认了。”

    他拍得不重,木牌只在桌面上挪了半寸。红丝绦搭在几角,随着那一下晃动,慢慢垂落。

    “这个月底,”他抬起头,黑脸上,每一道纹,都在笑,“北风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后,棚外的欢呼声又高了一层。赵馥灵看着那块红漆木牌,日光恰好停在牌角,照得那一小片朱红明明暗暗。俄顷,海风转过船身,旗子又拍了一下桅杆。

    那声音很轻,像有什么还在等下一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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