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264、北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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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张纸都长了腿,随时会逃去投江。

    郑君珩站在跳板边,玄青的大氅,墨玉簪,二十名斥候已经在甲板上列队,黑甲灰披风,刀未出鞘,却已站成了一道墙。

    斥候们立得整齐,披风下摆被风掀起,露出腰间收好的绳索与短刀。最外侧的一人略微偏了偏头,目光扫过岸上的人群,随即又收回去,站姿分毫未乱。

    他朝田判官,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“田大人,保重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一路顺风。”

    田判官直起身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又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他没有把话说出口。那一眼往海山楼飘去,像是还想提醒殿下,小心那位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见田判官拱起的手指紧了紧,袖口被风拂起,又落回去。那一揖太深,深到他起身时,肩背像是多负了一件看不见的衣裳。

    她顺着田判官的目光,往岸上看。

    码头的尽头,海山楼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深绿的圆领袍,银带。

    他撑着一把黑绸伞,伞面很大,把他整个人,罩在一小片灰色的阴影里。清晨的日光,从伞外射进来,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,划出一道锐利的分界线。

    他没有走近。

    也没有说一句话。

    只是在她看过去的时候,慢慢地,把伞柄,向上抬了一寸,像在行一个无声的礼。

    伞沿遮住了他的眉眼,衣襟一角落在光线边缘,安安静静,像这一场送行与他毫无关系。他身边的人影都在移动,唯有那把伞下的身形不曾挪步。

    握伞的手上,仍是那副包住指节、露出指尖的鹿皮套。

    远远看去,她看不清指腹,更无从知道这一刻有没有汗。堂上没有核到他的瓶身样纹,也不能说这双手从不留下痕迹。

    她在跳板旁停下,回头对翠微低声交代,把蕃长托她退还的定钱送回去。

    翠微从怀里取出一只袋子,袋口的绳结仍是蕃长交给她时那个样子;一路由她们收存,没有另行拆开。她穿过人群,一步一步,走到海山楼下,当着满码头的人,把袋子,轻轻放在那把黑绸伞的影子边上。

    “蕃长说,”翠微的声音不大,近处的人都听见了,“今年的龙涎,不卖。定钱,原样奉还。”

    霍承恩低头,看了那袋子一眼,没有伸手。

    他身后的随从弯下腰,把它捡了起来。

    没有收条,没有签押,没有一个字,落在纸上。翠微看清是霍承恩身后的人收起袋子,才回到跳板旁,把见到的情形低声报给她。

    一张被风吹起的纸角擦过书吏的手背,那书吏忙按住纸页,像是生怕一个字被风卷走,落到不该落的地方。四周的人声渐渐填回空隙,却没有人提起那只袋子。

    她收回视线,把斗笠的纱,往下拉了一寸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她这才提步走上跳板。

    她脚下,是一条晃晃悠悠的窄木板,每走一步,就轻轻弹一下,仿佛整座码头都在对她说:再想想。

    下面是水。

    深绿色的,缓缓流动。

    她没有低头看。

    她只是一步,一步,走上去。

    木板的边缘在鞋底下微微起伏,她将手指收拢,稳住步子。前方甲板上有人伸手等着接她,身后则是嘈杂的人声,两头都近,脚下那一截却长得让人不愿多看。

    脑子里,小馥轻轻说:

    “照您刚才说的,胃还没有登船,已经在申请下船。”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“是,我闭嘴。”小馥说,“但是请记录,这是它第一次申请。”

    她抿住唇,把一个笑,咬在嘴角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缆绳解开的那一刻,船动了。

    岸边有人喊了一声,声音被鼓声盖过半截。绳索从木桩上松落,几名水手合力将它拖上甲板,湿绳在木板上擦过,留下一道深色的痕。

    起初很慢,慢到几乎感觉不到,只有岸边的人,一点一点,往后退。然后,船身微微一震,帆鼓了起来,北风灌满了竹篾的缝,哗啦啦一阵响,整艘大舶,像一头醒了的巨兽,缓缓转身,朝着江口驶去。

    船身转过时,甲板轻轻倾斜,鹦鹉笼子里的木枝晃了一下。顾泽连忙伸手扶住笼子,鹦鹉却比他镇定,低头啄了啄自己的翅膀,仿佛方才一路尖叫的人并不是它的主人。

    船尾刚离岸不远,送行人的呼喊还在风里。

    蔡婆挥着手,阿海挥着手,田判官挥着手,蕃坊里那个缺牙的小女孩,骑在她爹的肩上,把手里一块橘皮糖,高高举过头顶。

    小女孩举得太高,糖块差点从手指间滑下去,她爹伸手托了她一下。她立刻把糖握紧,又朝船上挥了挥,笑得直晃肩。

    远处,珠江口,一片桅林,帆一面一面鼓起来,像一群展翅的白鸟。

    她站在船尾,双手握着栏杆,风把斗笠的纱吹得往后飘。

    栏杆带着夜里留下的凉意,透过掌心,顺着手腕一寸寸往上。她的指节被风刮得发白,仍稳稳抓着木栏,目光越过一层层帆影,落向渐远的岸。

    忽然,念儿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
    那孩子站在她身边,鼻尖一抽一抽,眼睛盯着岸上的某个方向。

    念儿的手指攥在她袖口,攥得很紧。船尾的人声在风里散开,几名水手从她们身旁经过,脚步急而稳,没有人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姐姐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那边,”念儿小声说,“有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哪个人?”

    “戴帽子的。”念儿指着码头人群的后面,“他的味道,我认得。”

    念儿指的方向被人群挡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截码头石阶与几道匆忙移动的身影。她的手指还留在半空,细细地颤了一下,随即垂回身侧。

    她顺着念儿的手指,望过去。

    码头上,人头攒动,送行的,看热闹的,扛货的,卖吃的,乱成一片。

    脑子里,小馥的声音,轻轻地,沉下去:

    “主人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
    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您刚刚那一口气,吸到一半,停住了。”

    她将念儿说的话在心里告诉小馥,这才回过神,认出岸风里掠过的那一缕:一股洗过头的干净。

    那缕气息随风断续,并不告诉她人在哪一步、戴哪一顶帽子。她的心,却猛地一紧。

    那是在驿站的雨夜,念儿梦话里说过的味道。

    干净得,不像人。

    她回头,往那个方向看。

    人群挤成一片,她什么也没看见,只有一堆人影。

    就像一滴水,落进了江里。

    连一圈涟漪都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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