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现在阅读的是
女巫文学www.nw8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 312、南风(第3/3页)
他那双粗大的、布满老茧的、微微发颤的手。
麻布的边角在他的掌心里压出一道小折痕。赵馥灵盯着那道折痕,忽然觉得自己连伸手都需要先学一遍,手指才不会抖得太明显。
“长老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
“这个,太重了。”
“重,”阿檀说,“才想给你。愿不愿接,你定。”
赵馥灵看着那个包,终于点头。这份传承要随她走出岛外,并不是把谁重新留在树下。
她的眼泪,毫无预警地,涌了出来。
她双手,接过那个小小的、沉甸甸的包。
麻布里,是温的。
她喉头微微一紧,胸口也跟着沉下去,像冬日里捧住一块被日头晒暖的木头,暖意不烫,却贴着掌心一点一点往里走。
那股香,从缝隙里,一丝一丝,爬进她的鼻腔,爬进她的胸口,爬进她脑海里最深最深的地方。
小馥安静了一息,没有插话。赵馥灵的手指覆在麻布上,摸到里头不规则的轮廓,眼前却浮起香母木上那些旧痕,一道一道,留在晨光里。
不是别的香。
是根。
“谢谢。”她哽咽着,只说出这两个字。
阿檀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向后退了一步,双手合在胸前,向她,深深地、很慢地,弯下了腰。
整座沙滩,所有的岛民,同时,弯下了腰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南风,带着咸,带着暖,带着远方的潮声,一阵一阵,吹过他们低垂的头。
那一刻,光落在肩头与发梢上,沙粒在脚边细细移动。赵馥灵把麻布包抱在胸前,没有再说话,只把那份重量稳稳接住。
***
小艇,一条一条,离了岸。
船桨入水,又抬起,水珠从桨叶上跌落,沿着艇边溅出一圈细碎的光。岸上的人仍站成长长一排,衣角在南风里轻轻翻动。
阿芷是最后一个上船的。
她被两个壮汉抬着,坐在一张竹椅上,轻轻放进艇中。她瘦得像一捆干柴,披着厚厚的毯子,白发在风里,一缕一缕地扬起。
抬竹椅的人放下手时十分小心,先托稳椅脚,再慢慢撤开手掌。阿芷的毯子裹到肩边,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,她把手放在膝上,指尖微微蜷着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望着前方,望着海,望着那艘停在三里外的、桅杆高高的大舶。
昨夜,她只说了一句:“我想去看一眼,重建的知香院。”温以宁当场就开始收瓶子。
温以宁收得很快,瓶口一个个封好,空出的布袋也折成方方正正。她做事时脸上仍旧安静,只在把瓶子放进篮中时,低声数了两遍,像是怕自己漏算了一个,也怕多算出一个。
阿檀站在沙滩尽头,水没到了他的脚踝。
他看着那条小艇,越划越远,越划越远,一动不动。
手里,捧着那只空的小碟。
碟里,没有花。
海水漫过他的脚背,又退回去,在沙上留下一圈湿痕。阿檀捧着小碟,手掌托在碟底,微微弯着的背影被日光拉长,停在潮线边上。
赵馥灵坐在艇尾,一直望着他。
小艇驶向三里外的大舶,岸上的人影渐渐小得分不清。岛仍伏在身后,青绿的山脊清清楚楚,她却已看不见阿檀手里的碟。
她的手仍环着麻布包,拇指沿着那道缝隙轻轻摩挲。船身随浪起伏,怀里的包裹却稳稳贴着她的衣襟。
“香娘子。”
陈老站在大舶的甲板上,朝下喊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“风,顺了。”
她抬起头。
桅杆上,那面红旗,已经被风吹得笔直,向着北方,猎猎作响。
旗影在甲板上飞动。赵馥灵先把麻布包交给上头接应的翠微,再握稳舷梯,试着踩实第一级。
她一步一步爬上甲板,从翠微手里接回包裹。水手们先后把阿芷与竹椅接上大舶,扶她坐稳,才收起绳具。
南风掠过肩后,暖暖的,带着湿润的海气,吹开了她额前的碎发。她换回了上岸那天的月白窄袖短襦,腰带里的两块白玉鹤佩,仍隔着软布贴在身侧,眼尾的黛青,描得细而长。
她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旁边别了一下,衣袖随即被风吹得粘贴腕骨。她隔着衣料按了按玉佩的小布包,确认它们都妥妥贴着。
阿芷坐在舱口背风处,抱着一个旧麻布包,闭着眼睛,脸上,浮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。
她的手掌覆在麻布包上,掌心压着布面,像在守着里头那件不愿放下的物事。阳光照到她的白发上,几缕发丝微微发亮。
她身边,温以宁蹲在分格垫布的瓶箱前,一边清点,一边小声骂:“怎么少了一只……”
片刻后,她从布袋侧兜摸出那只小瓶,放回空格,把箱盖系牢。
赵馥灵把这段小插曲告诉小馥。它立刻说:“主人,照您所说,温姑娘已经检查过两遍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回道:“那她第三遍就能找到?”
“依据目前数据,重复清点有时会产生新的结论。”
“例如?”
“例如她发现自己少数了一遍。”
赵馥灵抿住嘴角,没让自己笑出声。温以宁仍蹲在瓶箱前,拉了拉系带,确认不会随船晃松,这才站起身。
念儿站在船舷旁,双手紧紧捧着装黑铁徽章的软布袋,脸颊被风吹得通红。
风把她额前几根头发吹得翘起来,她仍把布袋护得牢牢的,两只手臂收在胸前,肩膀紧绷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眼望向岛的方向,手指隔着布面,摸了摸徽章的轮廓。
大舶拔锚起航。赵馥灵走到船尾,望着渐渐远去的岛;青绿山脊一寸寸退向海天相接的地方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唤。
“在。”
“我们回家了。”
“是的。”小馥说,“有一点远。”
她笑了。
笑到一半,视线,忽然被什么东西牵住了。
远远的,海天交接的地方,很远很远,有一个小小的、白白的点。
不是浪。
不是鸟。
是一面帆。
帆的顶端,飘着一条,细细的、窄窄的,绿色的旗。
海面上的光一闪,白帆便在远处停成一个小小的亮点。赵馥灵没有移开目光,手里的麻布包仍带着掌心的温度。
南风继续往北吹。那条绿旗,仍在远方。
【请收藏女巫文学,nw8.cc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