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315、阿芷与念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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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唇边,吹了吹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念儿也跟着捧起碗,小心地吹了两下。第三下吹得太用力,汤面晃出一圈涟漪,她赶紧停下,低头检查自己手指有没有被溅湿。

    “闻到了,就试着说。说不出来也别急,有时是真的闻到,只是一时找不到字。先把‘好像’留着,再慢慢核。”

    阿芷说到“好像”时,念儿低下头,拿手指在碗沿画了一小圈。她像是把那两个字记在心里,连汤也暂时忘了喝。

    “我听她说话,”她说,“听她怎么停,怎么想,怎么找字。”

    海风把她的话带过竹榻,吹得她袖口微微翻起。她手上的符号露出一角,念儿的目光落在那里,停了一下,又回到她的脸上。

    “找字快慢,是让我知道下一句怎么问,不是凭快慢就定她对错。她说得像,我还要问她怎么分,又拿她熟悉的东西核一回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怔怔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听见汤碗里一小声轻响,是自己的手指碰到了碗壁。那声音不大,却叫她的目光从阿芷的脸上落到那圈微微晃动的汤面。

    “心里有把握,和还在试探,”阿芷说,“语气有时不一样。可也不是每次都听得准。”

    念儿捧着空了的姜汤碗,跑去船头找宁师要糖。

    她临走前还把碗沿舔了一下,像是想从里头再找出最后一点甜味。赵馥灵看见了,伸手想叫住她,念儿已经抱着碗跑远,只留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在甲板上。

    她把这几句话转述进心里。小馥忽然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主人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她在心里应。

    她垂下眼,假装把碗放到膝边,心里的声音只在自己耳中响起。

    “这位前辈的方法,”小馥说,语气很轻,很认真,“跟我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赵馥灵用指腹捻去袖口那点姜末,目光仍落在阿芷的手上。阿芷正把碗往榻边挪近,碗底碰上竹面,发出一声沉沉的轻响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鼻子。”小馥说,“我只能听您说,听您怎么停,怎么想,怎么找字。”

    “您说得快,我会先记下您的判断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的拇指停在袖口,没有再动。

    “您说得慢,我会等您补完,再分清哪些确定,哪些待核。我不能单靠快慢知道对错。”

    她望着甲板上被风吹动的一段细绳。绳结紧紧扣着,末端却翘起一小截,无论风怎么吹,都不肯服服贴贴地躺下。

    “所以,”它轻声说,“她跟我一样,靠听的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的眼眶,轻轻热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转头,看着身旁这位瘦得像一捆柴的老人。

    老人肩上的衣料空出一截,整个人靠着船舷,身形单薄,手里的碗却端得很稳。那双亮眼睛正安静地看着海,睫毛在眼下落下一道很淡的影子。

    “阿芷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我的小馥说,您跟它一样。”

    阿芷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念儿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船头,接着传来她喊宁师的声音。海风把那一声喊吹得忽远忽近,旁边有人回了话,听不清内容,只听见念儿又追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然后,慢慢地,露出了一个很深很深的笑。

    “它说得对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把碗捧得更稳,怕热汤晃出来,也怕自己下一句话说得太快。

    “它还说,”赵馥灵学着小馥的口气,一字一顿,“它申请,把您列入‘同行’。”

    “同行?”

    “它说,没有鼻子的同行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说完,稍微偏开脸,假装自己只是在看远处的帆。她知道这句话听起来不大像祝词,可小馥每逢认真起来,就像一位拿着册子点名的官吏,非要给每件事都安上一个名目。

    阿芷笑出了声,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,呛得直咳。

    她咳了两声,赵馥灵立刻伸手扶住她的碗,免得汤沿着碗口洒到毯子上。阿芷抬起一只手,轻轻摆了摆,示意自己无妨。

    “好,”她说,“同行。”

    她笑意还留在唇边,伸手顺了顺气,指尖按在胸口停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请它不要,”她顺了顺气,“跟我抢生意。”

    念儿恰巧从船头回来,手里拿着一小块糖,听见最后几个字,立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另一只手。

    “婆婆,这生意有糖拿吗?”

    “汤喝完了,这生意先欠着。”赵馥灵说。

    念儿看了看手里的糖,又看了看空碗,思索片刻,把糖藏进袖子里。“那我明天再来问。”阿芷又笑了一声,她便装作什么也没听见,抱稳空碗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下午,风小了。

    甲板上晒着几件洗过的衣裳,布角垂在绳索两侧,偶尔轻轻拍一下木杆。有人在不远处收拾绳结,麻绳摩擦木头,发出细细的沙声;船身随浪起伏,那声音便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远去。

    海面上起了细细的凉,云一朵一朵地飘,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
    阳光被云遮去一半,甲板上明暗交错。船帆的一角仍亮着,风却弱下来了,帆面鼓起又慢慢落下,发出一声轻柔的扑响。

    阿芷和念儿又坐在了船尾。

    这一回,她们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阿芷闭着眼睛,双手放在膝上,像一尊安静的石像。念儿坐在她旁边,也闭着眼睛,手指悄悄地,抓住了老人的袖口。

    她抓得很轻,只有两根手指捏住袖角,指节却透出一点白。袖料被她攥出一条细细的皱褶,风来时,那道皱褶便沿着布面微微起伏。

    赵馥灵在不远处,假装整理缆绳。

    她把缆绳一圈圈理开,又把刚理好的部分重新盘回去。那几圈绳子已经整齐得挑不出毛病,她仍低着头,手指在绳结上慢慢绕,尽量不去惊动船尾那两人。

    她听见念儿开口了。

    很轻,很慢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,一点一点捞上来的。

    念儿的嘴唇微微分开,先停了一下,才让第一个字落下来。她抓着袖口的手指没有松,阿芷的手仍稳稳放在膝上。

    “风,”念儿说,“从南边来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阿芷只应了一声,声音不高,却把那句话稳稳接住了。

    “它是暖的,可是底下,有一点凉,像是……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。”

    念儿说到中途,停下来换了一口气。她额前的碎发这时安安静静地贴着眉梢,只有最末一缕被风拂得晃了晃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它带着……”念儿停了很长一会儿,“带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味道。”

    念儿的手指在袖口上收紧了一瞬,随即又慢慢松开。赵馥灵手里的缆绳停在半空,绳圈贴着她的手腕,没有再往下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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