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317、鸽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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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二份完成时,温以宁望着桌上的两卷纸,神情颇为敬佩,又有些替鼻子发愁。

    赵馥灵把小瓷碟一只只合起来,指尖沾到的香泥在湿布上擦净。她将两卷纸并在一处,拿布包好,才听见门外传来陈老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海上放鸽子,”陈老在门口说,“老夫的规矩,一封信,两只鸽子。”

    门外的风撞了撞舱门,带得门板轻轻一响。陈老说话时站得很稳,像是连风也要遵照他的规矩,先在门外等着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赵馥灵抬头看向门口,温以宁也跟着转过脸去。

    “因为,”陈老严肃地说,“天上也有老鹰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一本正经,像这一条不只是船上的规矩,还是天上那些飞禽都得遵守的章程。

    “鸽子呢?”

    “在这。”

    陈老从门外探进头来,手里捧着一只竹笼,笼子里,蹲着两只鸽子,一只灰白,一只带花斑,羽毛光亮,眼睛圆圆的,转着头,看人看得很不客气。

    温以宁也看了看那两双圆眼睛,随即坐直了些。两只鸽子神色安定,倒像它们才是来验收信件的人。

    “这两只都是广州蔡婆的鸽子。”陈老说,“灰的叫豆腐,花的叫汤圆。”

    陈老把笼子往前送了送,里头的竹条随着他的手势轻轻碰响。两只鸽子各占一边,没有一只肯让开,像是先把笼子里的地盘分得明明白白。

    “豆腐?”

    赵馥灵重复了一遍名字,目光落在灰白那只身上。它正把喙贴在竹笼边,眼珠转了一转,完全不像会为自己的名字感到困扰。

    “它爱吃豆腐渣。”

    温以宁抿了抿嘴,忍住一个笑。她看看灰白的豆腐,又看看花斑的汤圆,觉得陈老替鸽子起名的心思,显然比替人安排差事还要周全。

    赵馥灵接过笼子,准备把两卷小纸系上鸽腿。

    她等香点干透,套进轻薄的小信管,再试了试系带,确定不松晃也不勒腿,才把多出的细线收好。豆腐把脑袋低下来,眼睛盯着那卷纸,神情倒像是在盘算这回究竟有没有豆腐渣可吃。

    豆腐低头看了一眼,咕了一声,似乎很不满意。

    温以宁往笼子那头探了一眼,小声说:“牠是不是嫌信太轻了?”

    陈老把胡须往下一捋,神情没有半点松动。“嫌轻也得带。嫌重也得带。”

    豆腐又动了动喙,没有对这项安排提出更具体的意见。

    赵馥灵把目光从它身上收回,脑中浮起另一件事。

    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唤。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小馥回得很快,语气平稳,仿佛它也坐在矮几边,面前摆着自己的小碟子。

    她先把陈老傍晚报的风与进程告诉它,才在心里问:“帮我记下估的时日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抬头,手指仍扶着竹笼边沿,免得里头的两只鸽子一个不耐烦,先替自己挑好出发时辰。

    “依您转述,南风偏东。陈老估计,若途中顺利,约三日到广州。”小馥说,“但有没有歇脚、是否被拦,我们都不知道。这只能当估计。”

    “三日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在心里把这个时日记下,目光仍停在豆腐腿上的细绳。

    “蔡婆的鸽棚,在城西。”小馥顿了顿,“请提醒它,不要在中途停下来吃豆腐渣。”

    她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这份提醒若真能送到,豆腐大约会比信先收到。

    赵馥灵对着笼子,郑重其事地说:

    “豆腐,不要停。”

    豆腐又咕了一声。

    温以宁看着那只鸽子,认真点头:“牠答应得不太像答应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舱房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,油灯底下只剩两卷香码留下的一点余意。赵馥灵提起竹笼,手指在提柄上换了个位置,让它不至于晃得太厉害。

    等到天色将明,他们才把鸽子送上甲板。夜里留下的凉意还未散尽。

    海面泛起灰白,船身两侧的浪声一高一低,远处偶尔传来木板受力时的细响。旗影与桅影在晨光里慢慢分开,东边的云也透出一线亮。

    赵馥灵披好外衣,双手捧着竹笼走到船尾,打开了笼门。

    竹笼的小门轻轻一动,晨风掠过她的衣袖。她将竹笼捧稳,先让笼口朝向外头,停了片刻,才把门完全推开。

    豆腐跳了出来,站在栏杆上,歪着头,看了看天,看了看海,又看了看她。

    它爪子扣住木栏,羽毛被晨风掀起一小片,仍站得稳稳当当。赵馥灵稍稍侧开身,给它留出足够的空处。

    然后,翅膀一展,“扑啦”一声,冲进了渐亮的天光里。

    花斑的汤圆慢了半拍,绕着桅杆飞了一圈,才从桅杆另一侧,追着豆腐的去向飞去。

    豆腐已经飞出去一段,汤圆才离开船身,迟疑得很有自己的主张。它绕过桅杆时翅尖掠过一阵风,随后才往晨光深处去。

    两个影子,在晨光下,划过两道小小的弧。

    光落在船尾,栏杆上还留着一小片湿亮的痕迹。她的手停在半空,竹笼空了,提柄轻轻撞了一下掌心。

    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赵馥灵把手收回来,指腹沿着竹笼提柄慢慢摩挲,像是在确认那一圈磨得光滑的竹皮。

    “主人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您担心?”

    小馥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,平平稳稳,没有催促。

    “有一点。”

    她将竹笼放到一旁,手指仍搭在笼沿,目光落在鸽子飞走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担心鸽子,还是担心信?”

    赵馥灵想了想。

    船尾的风掀起她外衣的衣角,她伸手把衣襟拢好,指尖在领口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担心,”她说,“那个,会看这封信的人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放鸽三日后,广州,霍府。

    府中夜深仍有灯火,檐下的影子一层叠着一层。院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偶尔轻爆一声,从廊下望去,书房的窗纸亮得发白。

    书房里,点着十二盏铜灯,亮得像白天。

    灯火映着案面,铜器上浮出柔亮的光,桌角的影子缩得很短。若有人此刻走进去,怕是连袖口沾了灰都无所遁形。

    案后的人,穿着一件深绿的家常圆领袍,领口一丝不苟,腰间一条银带。他四十出头,脸上没有一根胡须,脸很白,白得像一张新糊的窗纸,眉眼细长,唇色极淡,右手戴着一副鹿皮指套,五根手指,并在一起,轻轻叩着桌面。

    他的坐姿端正,衣角没有一处凌乱。手指落下时,鹿皮与桌面相触,声音轻而有节律。

    哒。

    哒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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