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319、知香院动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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碗沿上倒映着墙头的一线光。

    “是本官,疏忽了。”

    瘦高个把话接得很快,脸上那点硬撑的神气已经淡了大半。他把册子捧得比方才更稳,肩背也不自觉地往下放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不要紧。”

    承砚还是这三个字。他抬手拂去袖口沾的一点细土,没有追问那个夜里来过的人,也没有把对方的话拿回去再问一遍。

    “那么,”瘦高个把册子双手奉还,声音里,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傲气,“这工,”

    他话说到一半,眼神落在旁边那根竹竿上,仿佛直到此时才想起来,自己此行原是要问这些人为何在此动工。

    “照开。”承砚接过册子,微微一笑,“大人辛苦,请喝茶。”

    承砚把册子放回木箱,才侧身让出桌边的位置。瘦高个看了一眼那碗凉茶,碗里的茶沫已经散开,他又把双手收回袖中,像是忽然想起还有别的差事等着回去交代。

    瘦高个没有喝茶。

    他带着六个手下,灰溜溜地走了,走到焦土边缘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杏黄旗,嘴唇动了动,终于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七个人走得比来时快些,腰间木牌一路轻轻相碰。为首的人行到街角,衣摆被一块突起的碎砖勾了一下,他低头扯开,没有回头看第二次。

    承砚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街角。

    风将旗面吹得一鼓一落,绣着“知香”的两字时隐时现。老匠人站在不远处,手里的麻绳已经被他攥出几道深痕。

    然后,他转过身,朝那三十个工匠,抬起了手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放下手,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,才轻轻往前一挥。

    “诸位,”他说,“开工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,工匠们答得格外响亮。有人拿起木槌,有人拾起麻绳,先前搁在地上的工具一件件回到手中,竹架旁重新响起脚步与呼喝。承砚仍将查验来由、七人的腰牌与文书核对经过逐一记下,请老匠人留下见证;工照开,今日这一页也不能丢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竹架,一层一层,搭了起来。

    工匠们分散到空地各处,竹竿抬起又落下,绳结一圈圈收紧。每搭好一处,便有人扶住竹架晃两下,确认它站得稳;旁边的人看得仔细,偶尔伸手补上一道绳,谁也不肯让自己的那一角成了全场最容易被人记住的地方。

    老匠人凑过来,压低声音,偷偷问:“少爷,您既然有圣旨,为什么刚才不一开口就亮出来?”

    他问得像怕竹竿听见,眼睛却一直往承砚手里的木箱瞟。方才他在旁边蹲得腿酸,这会儿一边揉膝盖,一边忍不住想把那场查验从头再看一遍。

    “因为,”承砚也压低声音,“我要他先说。”

    “说什么?”

    老匠人立刻凑近了些,连手上的泥都顾不上拍。他身后一名年轻工匠也竖起耳朵,手里的绳结却还记得要系,于是边听边绑,绑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结。

    “说这块地是官地。”承砚说,“说的时候,有五十个挑夫、三十个匠人,都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老匠人愣了三息,慢慢竖起了大拇指。

    他拇指竖得很慢,先从半截袖口里露出来,再稳稳立到胸前。身后那个年轻工匠看见了,也跟着竖拇指,另一只手仍在绑绳,结果把绳子系到了自己的袖口上。

    “少爷,”他叹气,“您这招,跟赵掌帐学的?”

    老人终于把膝盖揉好,放下手时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。那个系住袖口的年轻工匠赶紧解绳,耳根有点红,假装自己只是想试试麻绳的韧性。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承砚认真地说,“是跟她算盘学的。”

    “算盘?”

    老匠人低头看了眼承砚腰间的算盘袋,嘴里把这两字慢慢念了一遍。他以前总觉得算盘只管算数,今日听来,算盘倒像是连人说话的先后都能管上一管。

    “先让对方把帐报完,”他说,“再翻自己的底。”

    老人思索片刻,转头看向那几个正忙着理绳的工匠。有人听到这里,手里的绳子停了一下,接着便装作忙碌地把一个早已绑好的结又检查了一遍。

    老匠人想了想,觉得很有道理,搓着手,高高兴兴地去绑绳子了。

    他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看承砚,像是还想再问一句,最后只把麻绳往肩上一搭。年轻工匠正好把袖口解开,两人擦肩而过时,老匠人顺手替他把绳结拉紧了些。

    三十个工匠,分成六组,每一组五个人,有人扶竿,有人绑绳,有人递料,动作整齐,口号声此起彼伏。竹子是新砍的,青绿色,散发着一股清凉的、微甜的草木香,混在焦土的炭味里,竟意外地好闻。

    几名挑夫将竹竿一根根卸下,沿着地势放好。竹节互相敲碰,声音清亮;绳索被拉紧时,麻纤维摩擦出沙沙声,和众人的口号声叠在一起,让这片空地忽然有了节奏。

    承砚站在中间,一遍一遍地巡视,不时蹲下来,检查一个绳结,或者伸手,敲一敲竹竿的粗细。

    他看得仔细,连一根竹竿上的细裂纹也不放过。有人绑结时手势太急,他便蹲下去示意那人重新穿过一圈;有人把竹竿扶歪了,他就扶着另一端慢慢调正,等架子稳了才松手。

    他忽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那一刻,阳光正从半塌的墙头斜斜落下,停在一截断砖上。承砚手里的麻绳垂着,绳尾离地还有一寸,远处一名工匠抬起的竹竿也悬在半空,影子斜斜地落过焦黑的土面。

    在焦土的东北角,一堵半塌的墙根下,长着一丛熟悉的灌木。

    灌木藏在墙影里,周围散着碎瓦与几截烧黑的木头。它长得不高,枝叶却很密,像是在这片空地上悄悄守住一小块自己的地方。

    叶子是深绿色的,带着光泽,叶缘平整,枝头,零零星星地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,花瓣肥厚,像用蜡捏出来的。

    花瓣上还留着几滴露水,承砚蹲下时,一滴水沿着叶尖滑落,落在黑土里,转眼便不见了。枝叶间有一只细小的飞虫掠过,绕了半圈,又停在花瓣上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,凑近闻了闻。

    他的呼吸先轻轻一顿,肩头也松了些;那点淡甜像晨日里剥开的橘皮,清亮里带着柔软,末了才落进心口,成了野栀子的气息。

    一股很淡、很清的甜,从花心里,慢慢飘出来。

    野栀子。

    他的眼眶,忽然热了。

    承砚低下头,拇指在掌心里蜷了一下。那几朵花仍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,枝叶间的露珠被风一碰,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想起去年中元过后,赵馥灵离开扬州前,曾站在这块焦土上,指着这丛花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那时她的鞋尖停在灌木旁,没有踩过花下那圈松土。承砚记得她说话时的神情,也记得自己当时顺着她手指看去,只觉得这株花比旁边的野草高不了多少。

    “承砚,这丛花,不要动。”

    那句话隔着这些月的光阴又落回耳边。承砚把手里的麻绳放到一旁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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