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329、最后一课

您现在阅读的是女巫文学www.nw8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 329、最后一课(第3/3页)

看袖口有没有灰。

    阿芷也笑,笑出了咳嗽,念儿立刻给她顺背。

    念儿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,力道一下比一下稳。阿芷等那阵咳意过去,才抬手按了按念儿的手背,示意自己还好。

    “酸味说得清楚,这一步很好。”她说,“可是,光凭一点酸,还不能知道他是男是女、今天累不累。认得他,和闻到他,是两件事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不快,每一句落下,都留了一点空处给人咀嚼。那位掌柜把脸上的红意慢慢收回去,仍忍不住往旁边挪了半寸;旁边那人倒坐得更直,像是忽然成了大家都认得的一种气味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鼻子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课讲到这里,阿芷停下来歇了一歇。念儿扶她喝了两口水,茶碗的边缘映着竹架细碎的影子。她放下碗,抬眼往四周听了片刻,等那些微小的声音重新安定。

    天色,慢慢变了。

    众人方才专心听课,这时才发觉,头顶的云,从东边,一层一层,叠了过来,把日头遮了一半。风,也开始凉了,带着一股湿润的、泥土被翻开的气息。

    有人抬手按住被风掀起的衣角,几片竹叶从架上轻轻擦过,沙沙地响。日光沿着人群的脸移动,原先落在额上的亮色渐渐退去,只剩下竹架间细长的光痕。

    阿芷的手,轻轻抬起来。

    她的手腕纤细,衣袖随着动作滑下半寸。人群中的说话声停了,连捧茶的书吏也把茶壶搁在身旁,没再假装端详壶盖。

    “现在,”她说,“我要你们,闻一个,你们一辈子都闻过的味道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有人小声问。

    “雨前的泥。”

    人群静了一息。

    这三个字落下来时,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下巴,鼻尖朝着风来的方向。有人把手从膝上放下,掌心贴近地面,像是想先确定自己坐得稳不稳。

    “可是,”前排的老先生迟疑,“今日天晴……”

    “方才还晴,这会儿可未必。”阿芷抬眼看了看云,“我的老膝盖从早上就在闹脾气,不过,不能只听它的。你们看看云,再试试这阵风。”

    那位老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,手掌在膝头停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后排有人轻轻换了个坐姿,目光仍落在阿芷身上。

    “睁开来看看?”

    几十个人,同时睁眼,抬头。

    天上,乌云正在聚拢。

    竹架的影子落在一张张脸上,云层沿着天边慢慢叠厚,原先明亮的空处缩成一片。人群里有人眯起眼睛,还有人抬手遮了遮额头。

    风已比开课时凉了些。

    “闭上。”阿芷说,“闻。”

    一张张脸,慢慢转向风来的方向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时,有人吸了一口气,喉头轻轻一紧;有人原本交握的手松开,指尖垂在膝边。那股气息像刚掀开院门时,远处田埂带来的一阵凉意,先沾在鼻尖,再慢慢落进胸口。

    风,越吹越凉,越吹越湿,一股极淡、极细、带着一点泥土的腥甜、一点青草被压过的苦、一点远处石板被水汽润开的凉意的气味,从四面八方,慢慢地,漫过来。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那个卖布掌柜,鼻翼剧烈地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雨……”他喃喃,“雨前的泥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阿芷轻声说。

    “是我小时候,”卖豆腐的老汉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趴在门槛上,等我爹收工回来的味道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后,头仍微微仰着,两只手平放在膝上。那双手掌厚实,指节间还留着做豆腐留下的薄薄白痕。

    “是我娘,”馄饨大婶说,“在院子里收衣服,一边骂我,一边跑的味道。”

    她说到“跑”字,嘴角牵了一下,手指也跟着动了动,像是袖口还沾着当年那阵急促的风。

    “是我家那头牛,”一个工匠说,“在田埂上打喷嚏。”

    人群里,笑声和叹息声,混在一起。

    有人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,忽然安静下来;有人把下巴抬得更高,任风落在脸上。那位老香师始终闭着眼,胡须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像一笔没写完的墨线。

    赵馥灵站在边缘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,眼眶发热。

    她把拇指压在食指侧边,没有往前走。耳边是许多人轻浅的呼吸,风掠过竹架,远处那声梆子已经听不见了。

    这不是她教过的任何一种方法。

    没有公式,没有进程,没有倒带,没有层析。

    只有一个闻不到的老人,坐在一把竹椅上,用一句一句的话,让人从一缕气味里,找到自己的往事。

    有人想起爹,有人想起娘,也有人还没找到能说出口的字。阿芷没有替谁决定答案。她只把门推开,让他们自己往里看。

    闭着眼的人,静静吸了一口气;仍睁着眼的人,也慢慢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像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。

    雨,是在下一息落下来的。

    先是一滴,打在竹架上,啪。

    然后是第二滴,第三滴,一百滴。

    雨点落在竹叶上,落在泥地,细细密密的声音逐渐连成一片。有人肩头微微一缩,又把那点动作放开了。

    最初几滴雨落下时,没有人急着跑。

    有几张仰起来的脸,仍闭着眼,任雨点落在睫毛与鼻尖上;有人睁眼笑了,也有人低下头,替怀里的孩子拢好衣襟。

    阿芷坐在竹椅上,雨水打湿了她的白发。

    她没有擦。

    她只是仰着脸,轻轻地,轻轻地,对着天,说了一句话。

    念儿站在她身边,先把薄毯拢到她肩上。承砚已撑开伞,阿芷却轻轻抬手,让他等自己把这一句说完。

    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身边的念儿听见。

    “这一课,”她说,“真好。”

    念儿应了一声,眼睛发热。伞移到老人头顶,几个工匠扶稳竹椅,陪她慢慢回棚;身后,雨声终于把这堂课接了过去。

【请收藏女巫文学,nw8.cc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】

设置

字体样式
字体大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