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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巫文学www.nw8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 337、上元(第3/3页)
竹椅停了下来，两名斥候把竹竿稳稳托住。翠微侧身站在椅旁，先抬手挡开一个急着穿过的人，又抬眼看了看前路。她做这些事时神色一点没变，旁人只觉得她站得稳，没人知道她已替椅边让出了多大的空隙。
顾泽被一群小孩子挤散了，一路举着第七册，大声喊“让一让，我是首席”，结果被一个卖糖人的拽住，硬塞了一根糖做的小马，只好一边舔，一边追上来。
那根小马有一条糖尾巴，顾泽舔到一半，才发现它的脖子被自己含得歪了。他把糖马举远些端详，似乎想把它记进册子里，又想起赵馥兰的话，便把册子抱得更紧，含糊地嘟囔：“这一笔不能报帐，至少要记在心里。”他的声音被糖黏住，听来比平日更像在背书。
念儿提着兔子灯，被人撞了一下，灯一歪，蜡烛差点倒了，旁边伸出一只手，稳稳扶住。
念儿忙把灯抱回身前，先看兔耳，再看烛火，最后抬头向那人道谢。那只手收回得很快，袖口干净，指节分明。
是郑君珩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，从宫里赶了出来，一身月白的常服，发上一根墨玉簪，肩上落着几片刚从彩纸里飘下来的碎金。他低头，看了看念儿手里的灯，又抬头，看了看她。
念儿看了看他肩上那几片碎金，没有伸手去拨，只把兔子灯提得正了些。灯里的火光照着他的衣襟，也照亮了她发上的红绳。
“来晚了。”
“刚好。”她说。
他走到竹椅边，微微欠身：
“阿芷前辈。”
阿芷抬眼看他，目光从他的衣襟移到站姿，又停在他与赵馥灵之间。郑君珩把手收在袖中，垂首听她开口。
阿芷看了他片刻，忽然说：
“小伙子，你站得这么直，是怕她被人群挤散吗？”
郑君珩一愣。
人潮从两人身后缓缓流过，几盏彩灯挨在一起，光影擦过他的肩头。他望向赵馥灵，似乎想先看一眼她的神情，最后还是正正地答了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，”阿芷说，“靠过去一点。”
郑君珩看了赵馥灵一眼，往她身侧，移了半步。
两个人的衣袖，轻轻碰在一起。
那一下轻得几乎被人声盖过，赵馥灵的手却在袖中微微收紧。她侧过脸，看见郑君珩也垂眼望着两人的衣袖，像是在确认自己这半步走得是否合宜。
阿芷满意地闭上眼睛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赵馥灵的耳朵尖，悄悄红了。
温以宁低头替阿芷整理毯子，嘴角藏着一点笑。翠微恰好转过身来，看见郑君珩仍站在赵馥灵身侧，便往旁边挪了些，替两人留出足够的位置。她做完这一步，又回到原处，神情端正，仿佛只是在照看竹椅。
＊＊＊
夜渐渐深了。
灯山下的叫卖声渐渐散开，街上的人却仍不见少。有人把手中的灯举高，替身旁的孩子照路；有人踮脚看向远处，想知道哪里又出了新花样。风从街面拂过，吹动灯穗，也吹得竹椅旁的毯角轻轻一掀。
灯市最热闹的时候，有人开始放烟花。
先是一声闷响，接着，一道金色的细线，从城南升起，划破夜空，嗖地钻入云里，然后轰的一声，炸开一朵巨大的、金黄色的菊花。菊花散开，化作无数条垂下来的金丝，在黑色的天幕上，一寸一寸，慢慢熄灭。
紧接着，是第二朵，第三朵。
金的，红的，白的，一朵接一朵，把整个长安的夜空，绘成一幅流动的画。
一片片光屑落向远处，还未及街上便消失了。孩子们仰着头，嘴巴张得圆圆的，手里的灯不知不觉垂到膝边。有人忘了手里还端着碗，旁边的人伸手托了一把，免得汤汁洒出来。
人群发出一阵又一阵惊叹。
阿芷仰着头，眼睛里映着满天的光。
光芒在她眼底一闪一闪，年轻的神色从那张瘦削的脸上掠过，又安静地留在眉间。赵馥灵站在她身侧，没有催她，也没有回头去看别处。
她静静看了好一阵。
忽然，她轻轻伸出手，握住了赵馥灵的衣袖。
赵馥灵垂眼看着那只手，指尖搭在藕荷色的衣料上，瘦得只剩一层薄薄的轮廓。她把手覆上去，没有将那只手握得太紧。
“孩子。”
“嗯。”
阿芷仰望着天际，声音里带着一点被烟花照亮的柔和。温以宁在椅旁静静守着，手指落在毯面，随着那道道光影微微明灭。
“扬州的那个院子，”阿芷说，“什么时候开？”
赵馥灵的心，轻轻一跳。
她望着阿芷的侧脸，先前那点笑意慢慢收进眼底。手心里传来一点微凉，隔着衣袖，仍能感觉到老人指尖的力道。
“承砚说，工期赶得上，三月。”
“三月哪一天？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远处的烟火在云下舒展，照亮一片片飞扬的发丝。赵馥灵看着阿芷的眼睛，拇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袖缘。
她看着阿芷。
老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，被烟花染成了金色，却在最深处，沉着一点很安静、很安静的东西。
那是一种，她很熟悉的神情。
是一个人，把一个日子，在心里，默默数了许多夜之后，才敢说出口的神情。
“我想看看那座院子。”阿芷轻声说，“看它开的那一天。”
烟花的光，在天上，一朵一朵碎。
她握着老人的手，觉得那只手，很轻，很凉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“我们三月，”她轻轻说，“让它开。”
阿芷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，却留在她的眼角，没有被夜风吹散。赵馥灵仍握着她的手，郑君珩站在她身侧，两人的袖口依旧挨在一处。温以宁把毯角掖好，念儿提着兔子灯靠近竹椅，让那一圈小小的光落在阿芷膝前。
满街的灯，都映在她白色的头发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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