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366、墨浓了三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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角度正好遮住了几行字,片刻后又松开,像是不愿替任何人把话藏住。

    “折子后面,附了一张名单。”他看着案上的某一处,眼神没有焦点,“七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里面?”

    “我在第三个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轻。

    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。

    可那浓了三成的墨,把他没说的话,全写在纸上了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盏。盏中还剩一口茶,热气已淡,照出她模糊的眉眼。案角那盏才是给他的,还没动过,倒像茶盏先学会了懂事,安安静静等在一旁。

    “周家的老爹,”他忽然问,“今天怎么样?”

    她把茶盏放在膝上,没让它碰出声响。

    “还在等。”

    “等多久了?”

    “三天。”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
    可她看见,他搁在案边的手指,轻轻收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一下很短,短得像袖口里藏着一根细线,忽然被人扯动。她的目光停在他指节上,没有追着问,也没有把那一点收紧说破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她没追问。

    她也没说“你想不想”,或者“你别烦”,或者“我陪你”这种,说了以后,空气会变得很重的话。

    她把自己的茶搁回小几,站起身,走到案边,伸手,把那盏油灯的灯芯,轻轻挑亮了一点。

    火苗往上蹿了一指,屋里的影子,往墙角退了半寸。

    那小小的亮意在墙上晃了一下,将案角、笔架和两人的衣袖都照得分明。她手腕一转,把银签放回原处,动作轻得只带起一点布袖摩擦声。

    郑君珩看着那团光,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放下挑灯的银签,顺手拿起案上那块墨。

    墨是松烟,半截,边角被磨得圆圆的,上面还沾着一层黑亮的浆。

    她用指尖托着墨条,没有立刻落下去。墨条的重量沉在掌心里,圆润的边角被磨得很滑,显然常被人握在手中。

    她把砚台朝自己挪近些,没有倾动砚池。

    砚池里的墨汁,黑得发亮,稠得像一小池夜。

    她先看了一眼案边的水盂,里头清水映着一点灯影。她舀水时动作放得很慢,勺沿贴着盂壁,免得溅到纸上。

    她从旁边的水盂里,舀了半勺清水,慢慢倒进去。

    水落进墨里,先是一圈淡灰,很快被吞了。

    她用墨条轻轻搅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这样,”她说,“写字比较不费力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看着她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落在那池重新变得润泽的墨上,又移到她的手指。

    她的指尖沾了一点黑,在灯下,像一粒小小的星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一眼,指尖抬起来,没往衣袍上蹭,免得回去后还得解释这颗“星”为何长在袖口。

    “馥灵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想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声音很低。

    她抬眼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,没有躲:

    “我是说,那个位子。我没有想过。”

    她看了他一息,两息。

    灯火在她眼底落下一点暖色。她没急着把那句话接过来,也没把手上的墨痕藏起来,只让指尖自然垂在案边。

    然后,她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没问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没问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不用解释。”

    他的嘴角,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也是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案上那枚镇纸仍压着折子,纸角被压得服服帖帖。方才落在纸上的那点墨晕仍在原处,灯光一照,便有一圈极淡的亮边。

    窗外,风吹过后院的栀子,一枝青苞蹭到窗纸,沙沙响。

    那声音不大,却恰好在屋里的静默间落下。枝叶在窗外晃动,窗纸上的影子也跟着一颤一颤,像一只不肯睡的手指,试着敲门。

    小馥在她脑子里,轻轻地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:

    “我可以静音吗?”

    “你已经很安静了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“那我保持这个程度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心里回了一句:“你最好连刚才那句也算进静音。”

    “收到,主人。”小馥说,“我会安静地记下。”

    她差点笑出来,赶紧把唇抿住,端起茶盏掩了一下。茶水已经凉了些,她喝下去,仍觉得那一口比方才更顺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窗台那边,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噗”。

    像有什么软软的东西,落在了木头上。

    赵馥灵和郑君珩同时转头。

    窗台上,蹲着一只灰黄花斑的猫。

    阿黄。

    宁师的猫,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到了后楼,沿着屋檐爬上来,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,蹲在窗台上,歪头看着屋里两个人,眼神无辜。

    它一只前爪缩在胸前,另一只踩着窗台边沿,尾巴垂在身后,尖端微微一弯。那副神情端庄得很,仿佛它不是擅自闯进来,而是专程来巡查灯油用得是否合宜。

    郑君珩看着牠。

    “牠怎么上来的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牠的路线,连宁师都没搞清楚。”

    阿黄仰头看了看窗缝,随即低头舔了一下前爪。它显然对自己的行踪颇有把握,屋里两个人忙着说话,它便自顾自地把这里当成了第二处住处。

    阿黄的目光,在屋里扫了一圈。

    牠的视线先掠过水盂,再掠过笔架和茶盏,最后落在那片比它身子还大的纸堆上。它耳朵动了一下,尾尖也跟着晃了晃。

    最后落在长案上。

    牠的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赵馥灵心头一紧:“别过去!”

    太迟了。

    阿黄轻轻一蹬,从窗台跃到长案,四只脚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。牠绕着砚台走了半圈,鼻子凑到墨汁前闻了闻,嫌弃地偏过头,然后,目标明确地,朝那叠最高、最重要的折子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它走得不急,还在纸边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案面。那神态让赵馥灵想起有人在挑一张最合意的坐垫,只是眼下这张“坐垫”上压着国事,旁边还放着一方镇纸。

    那叠压着镇纸的折子,最上面一本,是礼部的。

    阿黄停在折子上方。

    牠稍稍抬起下巴,脚爪在纸边收了收,像是在确认落脚之处是否平整。赵馥灵才把茶盏放下,手刚伸出去,阿黄便转过身,尾巴在身后慢慢一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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