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390、一把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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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阿乙低头看了看,又隔着距离留意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沙,”他说,“就是沙的味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记沙,不必替它编别的。”

    她让他先摸碟边另一份未取作留样的沙,两处粗细、温度不尽相同。

    阿乙皱起眉,认真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他慢慢睁开眼。

    眼睛里,有一点意外。

    “有一点……”他迟疑地说,“凉。”

    她点头。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“有一点……”阿乙盯着自己的手,声音变轻了,“像刚下过雨的味道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阿乙抬起头,不可思议地看着她:

    “这里下过雨?”

    “可能有潮气,也可能是背阴、土层不同。”她说,“这一把还不能证明地下有水。”

    “那要往下挖多深?”

    “先别挖。我不知道有没有水,更不知道深浅。”

    阿乙沉默了一息。

    他把那一把沙在掌心重新摊开,指尖在上面慢慢划过,像在努力从细粒间看出被埋住的旧事。坡下有人喊他一声,他没回头,直到风把掌心的沙吹去一半,才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忽然,他站起来,跑回驼队,跑到最前面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牵驼人旁边,咬耳朵说了两句话。

    老人转过头,瞇着眼睛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阿乙跑回来,兴奋得两眼放光:

    “王妃!老爷爷说,这个叫‘闻沙知水’!”

    “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老牵驼人有一套看地势、草根和潮沙的法子。”阿乙说,“有人说潮沙往下三尺能见水,可老爷爷叫我别拿这话保命。要对旧井、地形,还得真找得到,不能走到哪都挖三尺。”

    “有水也不能闻着没怪味就喝。”她接道。

    阿乙点头:“我们照旧井和备水走,不跟着一把沙乱改路。”

    她听着,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会吗?”

    “我?”阿乙挠挠头,“会一点点。”

    “教我。”

    阿乙愣住:

    “教你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王妃,你为什么要学?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因为,”她说,“我是学生。”

    小馥在她脑子里,轻轻补一句:

    “先记野外采样练习。您以前辨过海泥,可眼下这些沙样还零零散散,第二册的沙泥图谱那格,没有亮。”

    她在心里回:

    “还没成图谱,也要开始。”

    阿乙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自己沾沙的手,像是突然想起自己已经答应了一件十分了不得的事。他原本只打算教她辨认风,眼下却多了个王妃学生,这件事传出去,恐怕连骆驼都要觉得自己该去旁听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于是,从第二天起,队伍里多了一个奇怪的课堂。

    老师,是阿乙。

    学生,是赵馥灵。

    地点,是沙地。

    每天正午,阿乙蹲在她旁边,用一根树枝,在沙上画图,一边画,一边讲。

    树枝细瘦,握在阿乙手里总往旁边歪。他每画一条线,风便替他补上一笔;他刚指到图上的一处,沙面又塌下一点,教室里的黑板颇有自己的主意。

    “看风。”他说,“风从哪里来,就带哪里的味道。”

    “先看路标定方向,再看风。”

    阿乙在图上指了指:“这处的北边有草,不是往左一指,天下都算北边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把方位重新记在旁边。书页上的西北原是一个方向,真到了这里,却成了嘴唇上的裂纹、袖口里的细沙,和一日不能漏算的水。

    阿乙抬起树枝,又补了一笔。

    “南边远处有雪山,可每一阵凉风都得另看,不能闻见凉,就说是雪。”

    “风势忽然变了,”阿乙压低声音,“就得多留心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有时风忽然变得怪,得留意远处起尘、天色和风势。”阿乙说,“但光是没风,不一定要起沙暴。老爷爷叫我多看,别凭一个兆头逞能。”

    她认真地听,认真地记。

    小馥依她心里的复述,把经验、推测和实见分开,暂收在练习记录里。

    阿乙讲完一段,便拿树枝在沙上敲两下,提醒她看线。她低头将几个方向与风带来的气息记在心里,偶尔问一句,阿乙便把图又画一遍。画到第三遍时,原先清楚的线已被风磨去大半,只剩交错的痕迹,倒像这堂课的答案全都不肯乖乖待在原处。

    郑君珩骑着马,从旁边经过,偶尔会勒马,停一停,没说话,只是低头,看她跪在沙上,指尖握着一把金色的细沙,一脸专注。

    有一次,他下了马,走过来,在她身边蹲下,抓了一点沙,照她教的摊开,等尘落下。

    闻了。

    “沙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

    “干的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,又闻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……热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“太阳晒的。”

    他把沙放回地上,低声说:

    “你闻到的,比我多。”

    “是你不闻。”

    “是我不会。”

    “我教你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摊开,掌心朝上,伸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她抓了一把沙,放在他手心。

    细沙,从她的指缝滑落,一粒一粒,掉进他的掌心,像一小股流动的金。

    沙粒落在掌纹里,有几粒滚到指节边。郑君珩低头看着它们,没有急着收手。她也没有催他,只看见他的指尖微微收拢,将那一点金色留在掌中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顾泽也学。

    他学得最认真。

    每天正午,他准时蹲在沙坡上,拿着一个小布袋,取一点沙,摊在小碟里,隔着距离留意片刻,严肃地记录。

    第八册已收进行李,他另开了第九册。册页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,他便用一小块石头压住。写字时,他神情凝重,落笔有力,仿佛记下的不是一把沙,而是足以供后人翻阅的重大发现。

    他记得很简单。

    第一天:沙,沙味。

    第二天:沙,沙味。

    第三天:沙,沙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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