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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巫文学www.nw8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 393、祁家沉(第1/4页)
五月二十八夜,馥兰回驿馆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赵馥灵与翠微、阿乙先回来,她留在祁家,陪洪帐房把最后一轮算珠拨完。
屋檐下挂着的灯笼被夜风拨得微微晃动,昏黄的光落在门槛上,像一小片没铺平的布。廊下值夜的人抱着手臂,瞧见她便往旁边让开,连问候也压低了声音。
屋里灯油与墨香混在一起,廊下的风一过,帐纸的边角便轻轻抖动。
馥兰走得很慢,一手抱着帐册,一手扶着墙,脸上带着一种难得一见的、说不出是疲倦还是满足的神情。
她袖口沾了些纸灰,发间的簪子也比早上歪了一分。帐册被她抱得严实,封皮一角在她手臂下压出一道浅痕。
赵馥灵在门口等她。
“怎么样?”
她把桌边的茶盏往里挪了挪,给帐册腾出位置。茶水早已凉了,盏沿映着灯火,晃出一圈淡金。
馥兰没有说话。
她伸手解开帐册上的细绳,动作很轻,仿佛那不是一册帐,而是一件刚从谁手里借来、还得原样送回去的东西。
她把帐册放在桌上,摊开,翻到其中一页,指尖在那一页的某一行,点了点。
纸页边缘微微卷起,几个墨字被她的指腹挡住了一半。
“我跟祁家的帐房,”她说,“聊了三个时辰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算盘。”
“……算盘?”
赵馥灵把眼睛从那页帐上抬起来,看了看馥兰的手。她右手指节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红痕,大约是拨珠子拨得太急,让木珠沿着指腹磨出来的。
“祁家帐房,姓洪,六十出头,胡子雪白,手指很长,是整座香行街最会打算盘的人。”馥兰面无表情地说,“他刚才跟我比了三轮。”
“谁赢?”
“我。”馥兰停了一下,“但是,他赢了第二轮。”
赵馥灵抬了抬眉:“哪里赢的?”
“他的算盘,是左手打的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我右手慢了半拍。”
桌角的灯芯啪地爆了一声,火光颤了颤,像也觉得这个理由还有商量余地。
屋里一片沉默。
过了一息,馥兰补了一句:
“但是我后来左右手并用,把他逼出了他的出货簿。”
赵馥灵抿住嘴,没忍住,肩膀轻轻一动。她低头替馥兰倒了半盏茶,茶水落在盏底,发出一声细响。
小馥在赵馥灵脑子里,平静地说:
“建议记录:馥兰小姐,今日,用算盘,攻下了一座城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回它:“你若把城墙也画上去,这份功劳就更齐全了。”
小馥很快接道:“主人,城墙可用算珠排列。守城将领建议由洪帐房担任。”
赵馥灵端起茶盏,拿茶水遮住了嘴角。馥兰正忙着收拢被翻乱的纸页,没注意她那一下笑。
***
出货簿,摊在桌上。
桌面狭窄,灯盏和砚台挪到了一侧,空出来的地方勉强能容两页纸。帐册边角压着一枚小小的铜镇纸,窗缝透进来的夜风每回一吹,纸边就轻轻翘起,又被它按回原处。
那是祁家香行近三年的出货摘要,另有今年春季几笔摘记。洪帐房比过算盘,准她当场抄看这几页;她只凭记忆补了谈话,没有把三年的整本帐搬进脑子里。字写得又小又密,每一行数字都排得整整齐齐。
她那支笔尖磨得有些钝,写到细小的字时,便得略微偏着腕子。赵馥灵看了一眼,伸手把砚台又往她那边推近些。
“你这双手今日很忙。”赵馥灵说。
馥兰抬眼看她,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:“比起算珠,笔倒不会反过来替我算。”
赵馥灵想了想:“这倒是。算盘若有脾气,今日恐怕早已告到帐房那里了。”
馥兰把其中一页,抽出来,推到赵馥灵面前。
“看这里。”
那是今年春天的一页。
上面的品项,一栏一栏:沉香,丁香,乳香,苏合,安息……
每个名字后头都排着密密的数字,墨色有深有浅。某些地方还留着改过的痕迹,原先的数字被细线划掉,旁边又补上新数,笔画短促,像写字的人那时正赶着结帐。
大部分数字,都比往年多了一截。生意好的年头,本来就是这样。
只有两栏,特别扎眼。
她的视线沿着那些整齐的行列往下走,停在两处墨痕上。帐纸薄,背面的字影隐约透出来,正好把那两栏衬得更深。
一栏,是龙脑。
一栏,是曼陀罗。
赵馥灵的手指停在纸页外,没有碰上去。馥兰抄得极细,连旁边的批注都留了下来,唯独这两处像在一堆平常的帐目里,忽然露出了不肯融进去的棱角。
“往年这两样,”馥兰用指尖点着,“每年卖出去,就那么一点。龙脑是贵货,问的人少。曼陀罗是药,更少。”
她点在纸面上的指腹,停得稳稳的。窗外有车轮辗过石板的声音,咕噜一声,由远而近,又慢慢远去。
“今年呢?”
“今年春天,”馥兰说,“一季,龙脑,是去年全年的十倍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赵馥灵望着纸上那些数字,眼前仿佛有一架看不见的算盘,珠子一颗颗被拨动。她把掌心放在桌沿,木头微凉,指尖却仍留着茶盏的温度。
“曼陀罗呢?”
“十倍,再多一点。”
赵馥灵低头,盯着那一行数字。
灯火在她眼底映出一小点光。她把帐页微微转正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行,才又把手指停在那个数目旁边。
她的指尖,轻轻按在纸面。
“买家是谁?”
“这一栏,”馥兰翻到后页,“只写了四个字。”
纸页掀过去时,薄薄的纸角擦过桌面,带出一声沙响。那行字在页眉偏下的位置,旁边空着一大片,仿佛记帐的人只肯写到这里,再多一笔都嫌多。
“什么?”
“西边的客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西边的客?”
“是。”
“没有名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住处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付现?”
“付现银。”
馥兰答得很快,一问一答,像那段记忆还清楚地放在她眼前。赵馥灵转头看向窗纸,纸上有树枝的影子,随风轻摇,枝梢落在那片白色上,像一支迟迟没有落下的笔。
屋里一片安静,只有灯芯微微的噼啪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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