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400、对算之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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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点,心里默默提醒自己,这只是梦话,不是叫她去背。提醒了三次之后,那些数字还是挨个排进了脑子里,站得比她还整齐。

    馥兰睡前念了一遍,睡着后又断断续续说了几句。翠微明知梦话不能当帐,仍被那几组数字留住了耳朵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天亮之后,翠微端着早饭,走进大堂。

    早晨的光从窗格斜斜落下,在桌面切成几块。早饭放在木托盘上,粥还冒着热气,旁边有几块饼。翠微把托盘端得四平八稳,直到走到桌边,才发现桌上原本已经摆着一本摊开的帐册。

    顾泽正坐在桌边,满脸的黑眼圈,面前摊着第九册,笔悬在半空,不知道写了什么,又涂掉了。

    他眼下青黑,手边搁着一碗茶,茶水已经凉透,笔尖却仍悬着,没有落下。那副模样,像他正在等帐册先开口,替他解释自己为何看了半夜还是不懂。

    苏木趴在桌子另一头,已经睡着了,口水流在袖子上。

    他一只手还压着纸页,手指沾了一小点墨。桌边摆着他没吃完的早食,饼皮被压出一道浅痕,形状倒像一枚歪歪的算珠。

    阿乙蹲在椅子上,咬着半个饼,眼神涣散。

    他嘴里嚼着,目光却落在桌面某个不知名的地方。那半个饼从他嘴边移到手里,又从手里移回嘴边,来回好几次,始终没能让他的眼神跟着清醒。

    翠微把托盘放下,坐下。

    木托盘碰上桌面,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响。顾泽抬头,阿乙也停住了咀嚼,苏木仍趴着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顾泽小声问。

    他握笔的手停在桌上方,指节上留着淡淡的墨痕。苏木的袖子仍压在脸下,睡得浑然不知。

    翠微沉默了三息。

    她面无表情,缓缓开口:

    “我现在,”她说,“会背祁家的龙脑。”

    大堂里,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顾泽手里的笔,掉在了桌上。

    苏木猛地惊醒,抬起头,口水还挂在嘴角: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苏木用袖子擦了一下嘴,擦完才发现那是自己沾了口水的袖子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神色立刻郑重起来,仿佛这件事比刚才那句话更值得他清醒。

    “二月初三,祁家,龙脑,二百八十斤。”翠微平静地说,“每斤,四两三钱。”

    阿乙的饼,掉了。

    饼落在椅面上,弹了一下,停在他膝头。他盯着饼看,像在衡量自己此刻究竟该先捡饼,还是先把那一笔钱从心里再投一次。

    顾泽整个人,呆在原地,半晌,艰难地开口:

    “翠微姑娘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是不是,”顾泽小心翼翼地问,“也该休息了?”

    翠微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她的掌心没有帐册,手指却微微蜷着,仿佛刚才还在替谁拨动算珠。

    “我也不想。”她说,“可是,它自己进来的。”

    她随即把听见的白记三十斤半也说了。赵馥灵翻过抄件:“帐上出货是三十一斤,四两二钱一斤,合一百三十两二钱。梦里那笔别抄回帐里。”翠微点头,把两组数分开,终于肯将眼睛闭一会儿。

    小馥在赵馥灵脑子里,淡淡地说:

    “建议记录:馥兰小姐的梦话,已具备传染性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心里对小馥说:你最好别把这件事传给算盘。

    小馥答:“主人,算盘目前没有耳朵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的视线落在桌上那支笔上。她觉得这句话不算安慰,但至少算得上谨慎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这两天,她自己也没闲着。

    她把各城收来的叫魂香,一支,一支,摆在长案上。

    长案靠着窗,窗外的光落进来时,香支的影子便细细排在案面上。她每次挪动一支,都会先看一眼空出的地方,再把它放进另一个位置,没有一根香乱了次序。

    从京兆府移交的二十七盒里,各取三支,共八十一支。盒号、查扣来处与移交封记都沿用原簿:长安、汴京、苏州、江陵、广州、扬州,还有路上的几个驿站。

    每支香都有自己的小纸签,纸签上写着来处。她把字朝外排好,偶尔有一张纸签歪了,就伸手扶正。长案的尽头摆着一册小册子,笔搁在旁边,墨已研好,却还没落下第一笔。

    她将发丝束好,戴上干净手套,在挡风的案边,用银刀逐支切取小段,不把八十一支全数毁去。切面可见三道粗略的层次:外层树脂料、较淡的中层,以及泛灰的内层香泥;安息香、龙脑的推测另记,不把一层便当作一种纯料。

    刀尖切入时发出细微的声音。每支另用一张净纸、一只编号瓷碟,刀具清理后再换下一支。她没有点燃,也没有将碎末送到鼻下。原盒各留未拆样,采样处与取下的重量逐一记录。

    她用细竹针取一点香泥,放到编号瓷碟里,以借来的凸水晶看片,不扬起粉末。

    水芯片在窗光下泛着薄薄一层亮。她低头看片时,手套上沾了极少的灰粉,便先放下工具、换下手套,再去翻册记录。

    看里头可见的花瓣、种皮样碎屑多寡。水芯片不能认出所有细粉,更不能称出其中有多少曼陀罗;那得连同留样与其他查验再核。

    那些细末有的浮在表面,有的陷在香泥里。她换了角度,让光从侧面照过去,视线沿着一点一点的痕迹慢慢移动。水芯片下的东西不会回答她,她只能把看到的每一处都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看完,用炭笔,在小册子上,画一个符号。

    炭笔落在纸上,发出短促的沙声。她画得很快,却没有哪一笔潦草;每画完一个记号,就把那支香挪到另一边,等着下一支接上它的位置。

    旁人一时看不懂。

    那是她自己发明的,一套简单的记号:多,少,中,无,异。

    符号有的圆,有的短,有的只是一道斜线。小册子上没有多余的话,旁人若翻到,恐怕只会以为她在记某种古怪的花样。

    八十一支香,八十一个记号。

    画完,她把册子翻过来,从头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多的,少的,中的,异的。

    五类记号重复出现,同类里的切面与碎屑也有差别。这批香并不尽相同,不能拿一支便代表八十一支,更不能把八十一支当成天下全部的香。

    她放下笔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案上的光落到她手背,暖意薄薄的一层。她没有立即起身,只让那点亮色停在眼皮后头,像一扇开了一半的窗,外头的声音隐约传来,却还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纸。

    脑子里,慢慢转着一件事。

    祁望为什么要设这个局?

    她指尖在桌沿点了一下,停住,又点了一下。没有数字跟着浮上来,只有那张红纸上粗厚的墨字,和告示末尾端正的落款。

    他是祁家的东家,三代的老字号,他不是傻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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