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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巫文学www.nw8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 402、祁老太太(第4/4页)
很轻,很稳。
“我认,我错了。”
“我卖出的货,成了害人的东西。”
“我不知道,但是,”他的声音,哽了一下,“不知道,不等于没有错。”
她看着他。
没有说“不是你的错”,也没有说“你确实有错”。
她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祁望把手在袍子上擦了一下,像是嫌手掌太湿,怕污了接下来要交出的东西。那动作笨拙而仔细,与他方才握住母亲的手时一样,生怕力道稍重就会伤着什么。
祁望从怀里,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封面是黑色的,边角磨得发白,是沿用了多年的旧封皮,里面的帐页却是今年新换的。
他双手捧着,递过来。
“这是,”他说,“祁家,今年所有出货的买家帐。”
“不是,公会里那本。”
“这一本,是我自己记的。”
她接过来,翻开。
册页被手指翻得微微翘起,纸张带着旧墨与常年收在衣间的干燥气息。她没有催他,也没有先问,任那一页页的字在眼前展开。
一页,一页。
每一笔出货,除了数量、价钱,旁边,还有一栏。
取货地。
她的目光,落在其中一行。
墨字,端端正正:
沙州,千佛崖下,一处作坊。
名义:寺院供养。
她再往下翻。
那几笔原料大单,逐月往下,交货处都记着同一个地方。
沙州,千佛崖下。
寺院供养。
她看得很慢,指腹沿着纸页边缘按住,免得清晨的风把帐页掀起来。墨色有深有浅,落笔的力道却始终端正。
她抬起头。
祁望的眼睛,红肿着,却很直。
“买家,从来不说姓名。”他说,“但是,每一次,都要我把货,送到那个地方。”
“我想,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既然是供养,也许是好事。”
“我没有想,”他的声音,低了下去,“那里,也许正在炼这种香。是不是那里,还请王爷去查。”
她把册子合上。
轻轻握在手心。
那本册子比看起来更沉,薄薄几页,落在掌中却像压着许多不曾说出口的帐目。赵馥灵的拇指停在封面磨白的边角,没有再翻开。
“祁东家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必谢。”
“这个去处,是我们追了这几个月,终于能落到帐上的一条线索。”
祁望低下头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有肩膀,轻轻地,松了一点点。
***
晨光,就是这个时候,从东边的屋脊后面,爬过来的。
很淡,很暖,一寸一寸,照进院子。
照在地上的毡上。
照在老人白发上。
照在那副,旧旧的、被泪水洇湿了一小块的算盘上。
院墙的影子缓缓缩短,屋檐底下还挂着一滴露水。它停在瓦沿,亮了一会儿,才沿着瓦片滚下去,落进院角的草丛里。
老人靠在儿子的肩膀上。
她还没有力气坐直,整个人软软地,倚在他胖胖的肩头,像一个,终于找到了可以靠的墙的人。
祁望一动不动,任她靠着。
他的手,轻轻环着她的肩,生怕稍微用力,就会碰碎。
院子里的人,一个一个,悄悄退开。
给他们母子留出一小片安静。大夫仍在廊下,叮嘱先别急着起身。
没有人说话。
顾泽退到廊下时,脚边碰上自己的药箱,赶紧伸手扶住。箱扣发出一声轻响,他立刻低头检查,神情郑重得像是那点声音也得向屋里赔礼。
过了好一阵,老人轻轻地、轻轻地,叹了一口气。
“望儿。”
“娘。”
“我饿了。”
祁望先看向大夫。待大夫又问过话、确认她清醒且能吞咽,才准先试少量温食,仍要继续照看。
“好,好,”祁望抬起头,“来人!热粥!”
“还要汤。”
“热汤!”
“羊肉的。”
“羊肉的!”
祁望吩咐完,顿了一下。
他回过头,看了看院子里,那一圈累了一夜的人,又低头,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娘。
过了一息。
他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近乎认真的语气,问了一句:
“那个……热汤钱,谁付?”
院子里,安静了三息。
下一刻,老人抬起膝上那副旧算盘,用指节,在算盘框上,重重敲了一下。
啪!
珠子,哗啦啦,撞成一排。
“你爹的算盘,听着呢!”老人用尽力气,骂了一句,“你还想着钱!!”
祁望抱着头,缩着脖子,连声道:
“娘!娘!我错了!我付!我付!”
赵馥灵低下头,肩膀抖了。
顾泽背过身,用袖口抵着嘴,眼角还湿着,笑声却终于松了出来。
苏木捂着嘴,眼泪还挂着,忍不住也弯了眼。
翠微别过脸,面向墙壁。
连郑君珩,都低下头,用手背,抵住了唇。
小馥在赵馥灵心里郑重地说:“主人,从帐目来看,这笔羊肉汤钱,恐怕会记进祁家的长帐。”
她忍着笑,在心里回道:“你少替他添一笔。”
“我只负责提醒。算盘已经听见了。”
晨光洒在院子里。
照在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。
照在她怀里那副,珠子还在轻轻晃的旧算盘上。
她靠在儿子肩上,手指还按着其中一颗珠子。
珠子,是紫黑色的。
被摸了几十年。
温温的。
那颗珠子停在指下,像一笔尚未结清的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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