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407、空盒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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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念儿的手指,在袖子里,轻轻收紧。

    说话很轻。

    她在姐姐的信里读过这四个字。

    米铺里的秤砣被人碰了一下,轻轻撞出一声。吴老板瞥向那边,接着把声音放得更低,像是这几个字一旦说得太响,就会顺着街巷飘到不该去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房东是谁?”

    “我哥。”吴老板说,“这房子,是我们吴家的旧房子。”

    “租金怎么付的?”

    “按年。”

    “付了多久?”

    “一次付了一年,”吴老板压低声音,更低了,“现银,一次付清。我哥那天高兴得,晚上请全家吃了一顿羊肉。”

    吴老板说起羊肉时,脸上浮起一点复杂的神情,像是那顿饭的滋味还记得,付帐的人却已经不见了。柜台下头摆着一只空碗,碗沿有一道裂纹,米糠沾在边上,和他此刻紧抿的嘴角差不多整齐。

    “银子呢?”

    “还在我哥那里。”

    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

    吴老板愣了愣,随即点头:“我去叫他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往后间走,走到门边又停下来,回身望着念儿。

    “念儿姑娘,你看这事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想先看看银子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吴老板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,掀开布帘进了后间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银子,是一锭。

    整整齐齐,摆在米铺后间的一张小桌上,下面垫着一块蓝布。

    银色,亮亮的,边缘有被剪过的痕迹。

    念儿戴上手套,拿起那锭银子,凑近鼻尖。

    手套的布料蹭过银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的指尖隔着一层布,仍能感到银锭沉沉地坠在掌心里,那点凉意隔着布料传来,倒比屋里的空气更能叫人静下心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没有闻到明显的皮袋或油汗气息。

    干净得令她想到姐姐信里那句:洗得太干净。

    可这锭银子收了多久、中间经过几双手,她都还没问清。没闻到,不等于能断言有人特意洗过,更不能凭这点便认出付租的人。

    她睁开眼睛,将方才那个念头先压在心里,只记下银锭的形状、剪口与吴家兄弟所说的收租经过。

    她放下银子。

    银锭落在蓝布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。那一点声响很短,短得像话才说到一半便被人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脱下手套。

    对吴老板和他哥,郑重地鞠了一躬:

    “多谢。这一锭银子,请先单放着。我回院请人通知衙门,也请收租经手的人把日子和交付情形写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好,好,”吴家兄弟连忙答应,“那房子……”

    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有先往下说。吴老板把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,又停住,似乎才想起自己并没有碰过那锭银子。

    “也请你们先不要租出去。”念儿说,“我想,进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钥匙,是吴家兄弟拿来的。

    念儿先让小栗回院叫人。等院中帮手到了,便请他守着小栗留在门外,自己才跟着房东开门,没有让孩子先往空屋里钻。

    锁开的时候,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。

    门板被推开,一股凉凉的、带着尘土味的空气,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她肩膀微微一缩,鼻腔里先泛起一点干涩,像是久未打开的旧屋忽然吐出一口藏着的气。那股气息里的灰尘很淡,却把空屋的冷清一并带了出来。

    屋里,空的。

    货架没了,柜台没了,连地上的灰,都被人扫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四壁只剩下架子留下的浅色痕迹,像那些东西曾经站在原处,后来又被人整整齐齐地请走。地板上有几道木轮压出的细痕,从屋内一路延到门边,停在门槛附近。

    只有靠墙的一张矮桌,还立在原处。

    桌上,放着一个东西。

    一个木盒。

    不大,约莫一尺见方,漆是素的,没有花纹,盒盖,半开着。

    念儿走过去。

    木桌的一条腿比其他三条短一点,桌面略微向墙边倾斜。那只盒子却摆得稳,盒盖停在一个将开未开的位置,像是有人才离开不久,又像是它一直等在那里,等着下一双手来看。

    小栗站在门外,探头往里看,声音压得低低的:

    “念儿师父,有鬼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可以进去吗?”

    “不可以。你守在外头,替我看着谁来。”

    小栗立刻挺直了背,往旁边挪出半步,将门口让开。身旁的大人忍着笑,他只当是自己这差事接得好。

    念儿走到桌前,弯下腰。

    盒子,是空的。

    里头什么都没有,只有底下,铺着一层厚厚的灰褐色的毡。

    粗,硬,毛尖微微卷曲。

    她的呼吸,停了一息。

    她重新戴妥手套,先请房东看清盒子原来的位置,再将毡的边角轻轻掀起。

    毡的缝里,卡着细细的、淡黄色的、干干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用一小片干净纸接住边缝落下的细粒。

    沙。

    淡黄,颗粒细,混在毛毡的纤维里。与她平日看惯的院中泥土不同,可那并不表示她已能一口叫出它的来处。河边、运河旁,乃至装货时搬过的院落,都还没比。

    她把纸折好,另作记号,没有将沙末送到鼻口。

    身体略略退开,等屋里那阵灰气散去,她仍在盒边闻到一点毛毡的干腥。

    那股气味,一层一层,涌上来。

    像毛毡留着的干腥。

    还有,在最底下,贴着毡的毛尖,极淡极淡的,腻。

    凉。

    甜。

    她停了一会儿,将那点甜凉记在心里,没有再把脸贴近盒子。

    门外的小栗不敢出声,只抓着自己的衣角,等她开口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阵,念儿才直起身。

    “像姐姐信里写过的那只盒子。”她轻声说,“还不能说就是一路货,得留着比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她没有哭,也没有惊叫。

    她只是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慢慢地,把那个盒子,合上。

    她把开合前的情形记下,请房东见证,连毡一起留在原盒中。外头另裹干净包布、封口,记上日期与发现处;那小包沙另外封好,没有倒回盒中。

    然后,她才隔着包布抱起它。

    盒子很轻。

    可是,抱着它,她却觉得,有些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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