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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巫文学www.nw8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 422、接住(第1/4页)
七月二十五傍晚,她提着一壶热茶,站在一扇矮矮的木门前。
壶身烫得她掌心发热,她换了两次手,最后把壶把往袖口里藏了藏。袖子吸了点水汽,沉沉地坠在腕上,提醒她这壶茶还在,方才想好的话倒像被热气蒸散了。
她的喉咙先松了一点,胸口也跟着缓下来;那股暖意像灶边刚揭开的蒸笼,最后才辨出是茶香。她想起自己出门前特意挑了茶叶,却在路上一路提心吊胆,生怕壶里的水先比她开口。
门是土色的,门板缝里塞着干草,门环是一截旧皮绳。翠微在旁边小声说:“问过三个邻居,是这一家。男人跟驼队走了,还没回来,家里只有她和一只羊。”
翠微说得很平,像是在报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家常。她手里还提着水囊,腰间佩刀的皮带束得整整齐齐,只有靴面沾了些灰。那只羊倒不在门外,院墙里偶尔传来一声低低的咩叫,像是在替主人家应答。
她点点头,没有敲门。
她看着那截旧皮绳,心里数了一遍自己带来的东西。热茶一壶,短短几句道歉,还有一个不知该放在哪里的自己。她原本想过买些糕饼,走到半途又觉得,那样倒像拿东西去堵住别人的嘴,便作罢了。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巷子里有人收拾柴枝,枝条互相磕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更远些的地方传来一声吆喝,随即被暮色吞得模糊。她盯着门板上深浅不一的木纹,努力把每一条都看出些道理,最后只看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纹路,像她此刻的心思,走到哪里都找不到门。
这一个下午,她把自己从头到尾骂了一遍。骂到后来,没有力气了,剩下一个很简单的念头:她不知道要说什么,所以,先不说。
那句话在心里落下来,竟比她想的还轻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,沾著白灰,鞋边还挂了一小截枯草。先不说,至少也比再说错一句好。她蹲下去把草摘掉,起身时,茶壶又在她手中晃了一下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“在。”小馥的声音很轻,“主人。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
她把拇指按在壶把上,指腹被热气熏得有些发软。这些日子她教过念儿辨香,教过弟子如何把香材分开,倒没有一堂课教人怎么把道歉送到一个伤心的人手里,还不叫它听起来像另一件需要对方接下的东西。
小馥没有马上回答,过了一息,才慢慢说:
“我数据库里没有这一格。但我听过您教念儿。您说,进别人的屋子之前,先问名字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那一瞬,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芳疗师的本事颇有偏科之嫌。香名能背,手法能教,遇上门板和一个名字,倒要靠小馥从旧课里替她翻出一句。
“好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我问名字。”
她抬起手,敲了三下。
***
门开了一条缝。
木门转动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,门缝里先露出一只手,手指扶着门框,指尖有些发白。屋里的光落在那只手背上,薄薄一层,没有照到她身后去。
妇人站在门后,眼睛肿得更厉害,头上的旧布巾歪了,露出几缕没梳好的头发。她看见是她,肩膀下意识缩了一下,手抓住门框。
她没往前,也没伸手去扶那扇门。茶壶在她手中安安稳稳地垂着,她先把指尖从壶把上挪开,免得那一圈红痕落在对方眼里,又成了什么必须回应的事。
“大嫂,”她说,声音很低,“我是今天早上在市集,说错话的人。我带了热茶,不进去也行,我在这儿站一会儿。”
话说出口后,她便收住了。她把尾音放得平稳,没有追问对方肯不肯原谅,也没有替自己的心意多添一句注解。门缝里那点光落在她的鞋面上,随着风动了动。
妇人没有说话。
她把茶壶放在地上,退后一步,双手垂在身侧,没有再说话。
壶底碰到土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退开时,特意留了足够的空处,门往外推也不会撞到她。茶壶口冒出的白气绕了一圈,很快消散在两人之间。
风吹过来,院子里有羊在咩咩叫。
那声音不大,倒十分有主意,叫完以后便停了。她看了看门缝,没敢把羊的回应当成主人家的意思。翠微在她身侧站得笔直,眼睛望着巷口,仿佛此刻最重要的公务便是看住那几缕暮色。
过了好一阵,妇人才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:“你……是王妃?”
“是。”
她回答得很轻,没有往门边靠近。对方问的是她的身分,她便只把身分交代清楚,不再替这个字后头添别的东西。
“你为什么,”妇人的嘴唇在抖,“又来?”
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。早上那句错话还搁在两人中间,谁也不必假装它没有发生。
“我想问,”她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妇人愣住了。
她没有急着补上别的问句,只安静等着。站在身后的翠微低头看了眼地面,像是忽然对一粒小石子生出了浓厚兴趣。
好像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。
“我姓周,”她过了一会儿,才说,“街坊都叫我米嫂。”
她把这个称呼记在心里,没有擅自替它添上亲疏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,或许有些日子太难熬,久到旁人只记得她是谁家的媳妇、谁家的母亲,忘了她原本也能被好好叫一声。
“米嫂,”她轻轻念了一遍,“孩子叫什么?”
妇人的手,一下子攥紧了门框。
她看见那只手上的指节发白,没有催促,只将目光稍稍放低,不去逼着妇人抬头。她方才问过名字,这一次,才知道名字有时并不比一句道歉容易出口。
“春生。”她说,“春天生的。”
“春生,”她说,“几岁?”
“七岁。”
“今年?”
“去年冬天,”妇人说,“发了三天的热,就走了。”
巷子里的风从她们中间吹过,带起门边一小撮干草。她伸手想按住,手才抬起来,又停住了,最后只任它贴着墙根滚开。
她点点头。
没有说“节哀”,没有说“我明白”,只静静地听。
她知道那些话不是坏话,可在此刻,它们太整齐,整齐得像一块早已裁好的布,怎么也盖不住一个人心里的缺口。她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,只让妇人的话留在原处。
门缝,慢慢开大了一点。
***
土屋里很小,一张炕,一口灶,一个矮柜,墙角堆着一捆干草。
她进门前先看了眼自己沾灰的鞋底,抬脚在门槛外蹭了蹭。那动作做得有些笨,仿佛只要鞋干净些,她带进屋里的话也能少沾一点灰。翠微替她把茶壶提了进去,放在离炕沿不远的矮凳上,手势俐落得像放下的不是茶壶,而是一件必须平安交接的军中器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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