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424、三十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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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下落得很轻,隔着衣料,像一片温热的叶子粘贴来。他没有再多做什么,她也没有回头,只把目光放在纸上,让那个大圈和周围的小点,安安静静地留在原处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接下来的问题,是找人。

    她要的不是会闻香的人。她要的是,肯把鼻子借给别人三天的人。

    顾泽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鼻梁,似乎在衡量这件器官借出去之后,会不会还得按原样还回来。苏木在一旁收拾纸笔,听见这话,手里的纸都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僧人、驼夫、卖饼的,各处都问一问。”她说,“不按行当猜谁鼻子准,先看愿不愿意照实记、肯不肯说不知道,还要肯用耳朵听清楚口令。”

    “挑鼻子,”郑君珩问,“要耳朵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卖饼的,一条街上谁要几个,听一遍就记得。”她说,“闻到了,嘴要说得出来。说得清的人,先得听得清。”

    话说出口,她自己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闻这个字,外头一个框,里头蹲着的,是一只耳朵。

    她写过那么多年,今天才又留意到它。

    她望着案边那支炭笔,笔尖已经被磨钝,方才在纸上的一笔一画都还留着。那几句话在她心里落下来,没有声响,却让她的指节慢慢松开。

    “那我呢?”顾泽立刻举手,“我是首席!”

    他举得太快,袖口扫过案角,一张纸被带得滑出去半寸。阿乙伸手压住,转头看他的手,神色十分敬重,仿佛这一举之间,首席的身分已经连同那张纸一并获得了保全。

    “你,”她想了一下,“当总教头。”

    顾泽愣住了。

    整个人像被点亮了,腰挺得笔直,连包着腰的布都跟着绷紧:“群嗅总教头?”

    “负责排队,喊口令,记人头。”

    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挺直的腰,又看看那张纸,神情依然庄重,仿佛记人头是军中秘术,稍有差错,便要牵动全局。

    “我,”顾泽很激动,“一定不辜负老师的期望!”

    苏木在旁边,小声提醒:“师父,您昨天连一碗羊汤的盐都闻不准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盐!”顾泽很有尊严,“盐的咸是尝出来的,不是闻出来的!”

    “羊汤有。”

    “羊汤是羊的味道,不是盐的味道!”

    “那您昨天还说,靠闻就知道盐放多了。”

    顾泽被噎住了,咳了一声,转身去找纸。

    他转得太快,手肘碰着一叠纸,纸张摇摇欲坠。苏木一把托住,动作熟练得让人怀疑,他早就替师父救过许多回纸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当天下午,崖下的空地,被她们画了一个大圆。

    圆圈用沾湿的白垩石在地上画成,直径大约十步。圆里用炭点出三十个位子,间隔着排成几圈。

    白垩线在地上泛着淡白,边上还搁着一只水桶和几块剩下的石料。顾泽绕着圆圈走了两趟,第三趟刚起步,便被苏木提醒小心别踩到炭点。他收回脚,站得笔直,仿佛差点踩坏的不是一点炭灰,而是自己往后的威信。

    寺里的小沙弥、挑水的僧人、刚卸货的驼夫、卖饼的婆婆,听说有热闹可看,都围过来,蹲了一圈,好奇地伸长脖子。

    卖饼的婆婆把竹篮放在膝边,手指还沾着一点面粉。小沙弥蹲得最前,努力把脖子伸长,后头的驼夫便跟着伸,最后一圈人都成了高高低低的一排脖子。

    “这是做什么的?”

    “闻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闻什么?”

    “等一下就知道。”

    有人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圈,又立刻把手收回去,怕自己指错位置,被排去那个点上站着。卖饼的婆婆瞥了一眼顾泽手里的小旗,低声对旁人说,这阵仗瞧着不像卖饼,倒像要选谁来管饼。

    顾泽站在圆圈外面,手里拿着一面小旗,神情严肃,像要上阵的将军。

    小旗被风吹得往旁边偏,他便把手腕跟着转了半寸,旗尖重新朝前。那份专注令围观的人也跟着安静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各位,”他清清嗓子,“现在,我们要开始,第一次,预备训练……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先排队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动。

    小沙弥看看身后,驼夫看看前面,卖饼的婆婆把竹篮往怀里挪了挪,人人都等着别人先替这句话找出一条路来。

    “请,”顾泽提高了声音,“按鼻子大小排队!”

    蹲在地上的人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有个驼夫下意识摸了摸鼻子,又看了看旁边的同伴,像是在估量彼此鼻尖相差几分。小沙弥也抬手摸了一下,随即双掌合十,似乎决定让自己的鼻子自行承担这场考核。

    阿乙小声对苏木说:“这是什么规矩?”

    “首席说了,”苏木说,“他的规矩,我们也不懂。”

    她站在旁边,用袖子掩住嘴,随即提醒:“照来的先后排就好,鼻子大不加分。”

    袖口遮住了她的笑,遮不住肩头轻轻一晃。顾泽仍举着旗,等了片刻,终于转过来看她,眼神里有一点求援,又有一点不肯承认自己需要求援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第一轮,她拿出十个带盖小瓷碟,每个碟里,放一点来路已知的香材,供轮换示范。

    瓷碟依次排在木案上,颜色有深有浅,光一照,边缘泛起一圈温润的白。她一次只揭一碟,用完便盖回。可疑的市集香包仍另外封着,不拿给众人试吸。

    顾泽自告奋勇,先示范:“请看,我依序闻,每个都说出味道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第一个,吸一口。

    “安息香。”

    第二个。

    “也是安息香。”

    第三个。

    “还是安息香。”

    第四个、第五个、第六个。

    顾泽每拿起一碟,鼻翼便跟着动一下,动作愈来愈熟练,语气也愈来愈肯定。苏木站在他旁边,手指从第一页翻到第二页,神情渐渐由记录变成了等待。

    她站在后面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
    碟沿的冷意透过薄薄的瓷面,沾到顾泽指间。他又俯身靠近下一碟,鼻尖停在上方,呼吸顿时短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顾泽。”

    “在!”

    “你有没有发现,”她说,“你都说一样的?”

    “都是树脂!”顾泽很有信心,“所以都是……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他的身体,忽然往旁边一歪。

    苏木眼明手快,一把扶住。

    顾泽忙着转身,脚下踢到案腿,腰侧一扯,赶紧扶住苏木。他手里第七个碟子一滑,“啪”地摔碎了。

    瓷片向外跳开一点,停在苏木鞋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先确认碎片没有碰到人,再抬头去看顾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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