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444、往丘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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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驿道旁一丛灰绿色的灌木,贴着石缝长,枝头挂满橘红色的小果,一串一串,冻得硬硬的,在雪地里,像一堆燃着的小火星。

    沙棘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,摘了一粒,凑到鼻尖。

    酸,甜,野,清。

    果子冻得很硬,她用指腹捏了一下,外皮微微发亮。她把那粒果子收在掌心,没有立刻入口,只又凑近一些确认。身后传来马蹄轻响,郑君珩也下了马,牵着缰绳走近。

    “小馥,”她在心里说,“是沙棘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格,”小馥说,“依您说近看、辨叶果又闻过的结果,可以记沙棘。远处那股甜从哪里来,还不能全算在它头上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不确定。”

    “对,”小馥说,“我很高兴,您没有跳过。”

    她笑着回头,郑君珩已经下马,站在她身后,手里牵着两匹马,静静地等着。

    她朝他扬了扬手里的沙棘。

    “甜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颜知微每年都寄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对看了一眼,同时想起苏木咬沙棘时皱成一团的脸,忍不住都笑了。她开口问:“苏木,还想尝吗?”

    苏木就在不远处,听见自己的名字,神情立刻警觉起来。阿乙凑过去问他,上回那一粒到底有多酸。苏木沉默片刻,答道:“足以让人重新想一想,自己为什么要吃它。”阿乙听完,把伸到果子旁的手收回,还替弯下的枝条扶正了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小馥和骆驼的战争,也随着寒冷升级。

    这一路,骆驼穿上了厚毡,个个圆滚滚的,像一排会走路的毛毡垛子。领头那头,是一头黑骆驼,鼻孔里喷著白气,每走一步,就哼一声。

    驼夫替它理毡子的时候,它总把脖子伸得老长,摆出一副自己正在接受封赏的架势。她把这副样子在心里描给小馥听,小馥对这种气势颇有意见,说它只是披了一件厚衣裳,未必需要把下巴抬得那么高。

    小馥说:“它又在说我坏话。”

    “牠今天没有开口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“它用呼吸说。”

    “呼吸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它每喷一口气,”小馥说,“就是一个字。”

    “那牠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小馥沉默了一息:“它说,‘这个没有嘴的东西,为什么一直吵’。”

    她笑得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。

    她及时抓住鞍边,马也跟着晃了一下。旁边的斥候回头,以为她的马受了惊,连忙伸手扶住马鞍。她摆摆手,忍笑忍得肩膀发颤,说只是听见了件好笑的事。斥候问是哪一件,她看了黑骆驼一眼,回答:“它的嘴很忙。”那斥候看着骆驼嚼了一下嘴,认真地点头,像是也听懂了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吵,”小馥说,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
    “牠也没有听见。”

    “它感觉得到。”

    “感觉?”

    “骆驼是敏感的动物,”小馥说,“但听不见我。方才那句是我替牠配的话,您别当成新本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牠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它只能,”小馥说,“喷气。”

    领头的黑骆驼,这时候,像是听懂了,回头斜了她一眼,嘴角翘起,从鼻孔里喷出一道长长的白雾。

    小馥安静了两息。

    “我请求,”它说,“把它调去最后一排。”

    “牠是领头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请把我调去最后一排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我脑袋里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一个,”小馥说,“结构性问题。”

    她在心里问,若真把你调到最后一排,你打算怎么走?小馥答,我可以保持沉默,营造自己已经离队的假象。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。黑骆驼又哼了一声,驼夫拍拍它的脖子,催它看路,别总回头盯旅客。黑骆驼把头转回去,走得更慢了些,仿佛这场仗它已经赢得很辛苦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第七天,驿站歇脚。

    驿站院墙低矮,屋顶压着一层薄雪,檐下挂着几条晾干的绳索。大厅里的火盆烧得正旺,火星偶尔爆开,让靠近的人都不自觉把手伸过去。她从门边经过时,指尖先回了暖,喉头也跟着松下来;那股气息像晒暖的木箱被人打开,里头藏着一点树脂的清甜,最后才辨出是松脂香。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,雪下起来了。

    很小,一片一片,像撕碎的纸屑,从灰白的天空飘下来,落在驿道、屋顶、骆驼的毡上,落在每个人的肩膀。

    有人抬手接了一片雪,雪落在掌心很快化掉,只留下一点水光。阿乙伸手去接,接了两片便把手缩回袖里,说这雪太会逃。苏木看了看他掌心,又看了看他袖口,没有指出那片雪其实是他自己拍掉的。

    她从驿站的大厅出来,想去看看骆驼,绕过马厩,走到后院,脚步突然停住。

    后院比前院安静,墙根积着未被踩乱的雪,几处柴垛上覆着薄薄一层白。马厩里传来马嚼草的声音,偶尔有蹄子碰到木栏,咚地一下,声音隔着院墙显得格外清楚。

    后院的墙角,一个男人蹲在雪地里。

    玄青披风,墨玉簪,左眉尾一道淡疤。

    郑君珩。

    他背对着她,肩膀有点缩,双手拢在胸前,捧着什么,专注得像在孵一颗蛋。

    她先看见他的披风下摆沾了雪,又看见他两只靴子并排踩在墙边,鞋尖都朝着同一处。那副小心谨慎的姿势,使她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,生怕自己一出声,就惊动了什么正等着破壳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放轻脚步,走近。

    他面前的地上,放着一只小小的陶罐,罐口很窄,罐身圆肚,是驿站灶房装酱用的那种。他借了一只未用的新罐,左手刚把它托起,右手便捧来一团雪。

    洁白的,蓬松的,刚从墙头上抓下来的。

    他小心地,一点一点,把那团雪,放进罐子里。

    动作轻得像在放一枚鸡蛋。

    她站在他身后三步远,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他把罐子捧起来,借着天光看了看罐口,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,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布,把罐口蒙上,用细绳扎好。

    接着,他从腰间另一个口袋,掏出两个小布袋。

    一个袋子里,是一把沙,从戈壁上抓的,细,灰黄。

    另一个袋子里,是一块树皮,薄薄的,上面还沾着一点点树脂。

    他把两个袋子、一个罐子,并排放在地上,检查了一遍,像在清点一支小小的军队。

    雪花落在他的袖口,他抖也没抖一下。那几样东西都收拾得极仔细,布袋的绳结朝同一边,陶罐也被摆得端端正正。她看着那一小片墙角,忽然觉得他若再多放一件东西,恐怕还会替它们排出队形。

    “你在做什么?”她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郑君珩的肩膀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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