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474、天下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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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。

    “新算每处三人,各十两,纸墨五两,共三十五两。”她说,“按一千零八十处,合三万七千八百两。这不是一口气全铺开的准支数,器具与教习还得核。先选几处试行,按实数再议。拿旧骗款除出十五倍的说法,也一并撤去。”

    她停顿了一息。

    她的视线扫过御阶前那片朱墨帐页。“若只挑最好听的数目,今日替押册省下一句话,明日反而叫它立不住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草民见过,最该先算明白的一笔帐。”

    馥兰把话说完,双手仍安安稳稳放在身前。顾泽在她后头悄悄挺了挺胸,仿佛那一笔帐也是他亲手打的;接着瞥见馥兰的衣袖,又把胸膛收回去,免得抢了算帐人的风头。

    皇帝看着她,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然后,他的嘴角,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点变化一闪而过,快得叫人分不清是笑意,还是病中一口气短暂地松了。

    “你是将军府的女儿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算盘,谁教的?”

    馥兰想了想,认真回答:

    “家母。”

    殿角,柳氏所在的席位,没有人看见她的表情。

    只听见一声极轻的、像是茶盖碰到杯沿的声响。

    那一声细细的清脆,落在百官屏息的空当里,像是席间有人替这句回答点了一个头。顾泽向那边望了一眼,又急忙把目光收回,生怕茶盖也算御前失仪,要另开一册来记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臣有一问。”

    说话的是刑部尚书。他五十出头,眉毛很浓,手里的笏板握得很紧。

    他从班列中向前半步,袍袖摆动了一下,便立刻停住。浓眉底下的目光很沉,落在奏议上,也落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“香,是私人之物。买卖之间,何须官府插手?今日设了押册,明日就要设香税,后日是不是连百姓家里烧什么香,也要登记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,她在路上想过三遍。

    她记得每一回想起这句问话时,自己都会先在心里把答复排一次。第三遍排完,袖口的线头都被她捻得平了,却仍觉得那问题不算多余。

    “大人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所以第二条,方子只存押主自家,不入官册。官府存的是印、是蜡、是样品,不是人家的手艺。”

    她把“方子”与“押册”分开说,语气不急,像把两件原本缠在一起的东西慢慢拆开。殿里几个人顺着她的话低头看奏议,纸页上的条文便不再只是一道要不要办的命令。

    “若有人借此征税呢?”

    “所以请把不借此另征香税,也写进试行条文。”她说,“自愿登册,不能变成不登便不准买卖。试行的纸墨既有公费,也不得再换个名目重收。”

    刑部尚书皱着眉,沉默了一息。

    他垂眼看了看笏板,笏板上空空的,并不能替他把下一句话写好。

    这时候,殿角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位须发全白的老臣,被两个人扶着,慢慢站到了殿心。

    他站得吃力,两名扶着他的官员都将手臂往上托了一点。老人袖口垂下,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,指尖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“老臣,”他说,“方才听见那句‘老婆子’,想起了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接话。

    老人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眼前空处,没有把心里的影子说成真的站在殿上。殿中的灯火映在他白得发亮的胡须上,一丝一丝,静得叫人不敢打断。

    “老臣今年七十三,”他说,“家里的人,走了二十多年。”他停了一下,声音很平,“老臣只想问一句,往后若有人,再卖老臣一炉烟,老臣,去哪里问?”

    殿里静了。

    赵馥灵把垂在身侧的手指收拢,指甲轻轻抵住掌心。她不曾转头看那位老臣,却听见他的每一个字都落在殿内,没有一个字被灯火吞掉。

    皇帝看着他,过了片刻,说:

    “去衙门。”

    老臣点了点头,行了一个很端正的礼,由人扶着,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
    他走得很慢,扶着他的两人也跟着慢下来。经过班列时,几名官员默默让出半步,衣袖间露出一点白色,又很快掩回去。

    刑部尚书低下头,看了一眼手里的笏板,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准。”

    这一个字,皇帝说得很轻,轻得几乎被灯火的声音盖过。

    可那一字落下时,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站在最前头的内侍微微抬起眼,旋即又垂下,连拂尘柄都握得更稳。

    殿里,所有人,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“香凭之制,着先择州县,依议试行,核过实用与费用,再议推及天下。”

    皇帝的声音哑,每个字却落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赵馥灵听见“推及天下”四字时,肩上的衣料轻轻一动。她没有抬头,目光仍停在金砖的纹路上,掌心里的指尖慢慢展开。

    “押册处掌于衙门,由吏部遴选,三人分记交核、轮值,不得一人独断。试行经费,核实从内帑出;不得借此加征香税、重收纸墨。”

    这几句话被一字字交代下来,先前写在纸上的条目,终于不再只是一张奏议。顾泽的嘴唇动了一下,似乎想跟着念,念到“三人轮值”便赶紧闭紧,怕念出声来,三人就要当场找他补位。

    “谢陛下。”

    她跪下,叩首。

    膝头触地时,衣裙在她身后铺开一道云霞色的影。她额前的碎发落下来一缕,贴在眉侧,随着叩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额头碰到金砖,冰凉。

    她在砖面上停了一息,心里想着寺帐上那条三丈长的朱线,才起身。

    那道朱线在她心里一闪而过,像一条延伸得很远的界线。她抬起头时,耳边的衣料声、殿中的灯火声,都重新回到了原处。

    起来的时候,她听见身后,有一个很小的、压得很低的声音:

    “老师,”是顾泽,“我们,赢了吗?”

    顾泽问得极小声,肩膀却绷得很直,像是只要馥兰点头,他便能立刻把整座殿也一起背出去。

    “嘘。”馥兰说,“御前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我想知道……”

    “赢了。”郑君珩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,低低的,“闭嘴。”

    顾泽把嘴闭得很紧,还抬手在唇上比了一下,仿佛怕那个字会从缝里漏出来。苏木瞥了他一眼,没开口,眼神却像在提醒他:方才问过一次,已经算赚到了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皇帝的目光,移到三司案上的油布包。

    这一回,赵馥灵没有立刻上前。那五页方子方才已经核过,仍由三司小吏看守,没有散回她的袖里。

    “朕听说,你手上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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