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481、白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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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谁的信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长安押册处。”馥兰说,“一个姓韦的副使。”

    “写什么?”

    “写我们上回报上去的试办纸墨用度,”馥兰把信纸拍在桌上,“有一笔算错了。”

    信纸被拍得一跳,旁边的算珠也跟着轻轻震了一下。馥兰的神情却比那张纸还要平整,平整得叫人担心她下一刻会不会把整张桌子也一并算进帐里。

    “错了多少?”

    “三文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馥兰。

    馥兰也看着她,脸色从白变红,又从红变白。

    帐房里静了一下。窗外有人抱着一捆柴经过,木柴碰在一起,咚咚两声,刚好落在这片安静里。馥兰的手指还压着信纸,指节稍微泛白。

    “三文。”馥兰重复了一遍,“他为了三文,写了一整页。还附了一张算式,算式比我的还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错了没有?”

    馥兰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落在信纸上,又落到算盘上。两副算盘一左一右,珠子各自停在不同的位置,像两名证人等着她选谁先开口。

    过了一息,她把那张算式翻到背面,拿起笔,在背面写了一行字,写得又快又重。写完,她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,往桌角一放,放得很用力。

    “回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回他,”馥兰说,“那三文是我少列的用度,下回补入帐里,不向来登册的人另收。另外,他的算式第二行,进位的时候,少写了一个点。”

    “他少写了一个点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馥兰面无表情,“但我要他自己去找。”

    桌上的灯芯轻轻跳了一下,映得她那张脸更是一本正经。她看着信封被推到桌角,忽然觉得,长安押册处若收到回信,恐怕还得另备一封答复,专门解释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点。

    她从帐房退出来,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听见里面算盘珠子响得像下冰雹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念儿从后门回来。

    后门边搁着一把剪子,刀口上沾着些湿草。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,篮子里是几束刚从运河边割来的香蒲。阿乙跟在她后面半步,肩上扛着两捆更大的,走得一身汗,嘴里还在说话:

    “我跟你说,那个卖鱼的老头,他说香蒲是给鸭子吃的。”

    阿乙的肩膀被草捆压得一高一低,说话时还得分神避开廊柱。他每走几步就把肩上的草往上颠一下,草叶便擦过他的耳朵,叫他忍不住缩脖子。

    “香蒲不是给鸭子吃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这样说,他说那你们拿去做什么,我说拿去闻,他说闻香蒲做什么,我说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念儿脚步没停,只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。篮里的香蒲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晃,几根细长的叶子从篮沿探出来,扫过她的袖口。

    阿乙张了张嘴,卡住了。

    “我说,”他想了想,“因为念儿要闻。”

    念儿脚步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理由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对他来说是。”阿乙说,“他听完就把最大那一捆送我了。”

    阿乙说完,肩上的草捆往下一滑。他忙用手肘托住,动作做得十分熟练,显然这一趟从运河边回来,草捆已经掉过不止一次。念儿没有伸手帮他,只把自己的篮子提稳了些,免得里头的香蒲跟着陪他一起落地。

    念儿没有再说什么,提着篮子进了廊下,一路走到药房门口才停下来,把篮子放在地上,背对着院子,站了一小会儿。

    她看见念儿的耳朵,是红的,便把这点小小的变化也告诉了小馥。

    阿乙把肩上的两捆香蒲放下,揉了揉被勒出印子的肩,接着又端端正正把草捆靠到墙边。他瞥了念儿一眼,像是还有话想说,最后只摸了摸自己的鼻尖,转身去把落在廊下的散叶拢好。

    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本宝今天的观察笔记,已经写满一页。”

    “收起来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不要让任何人看到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只有您听得到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所以我说,收起来。”

    小馥没有再出声,倒像真的把那一页笔记收妥了。她看着念儿的背影,心里倒也生出一点敬意:阿乙这般能把一句话绕上三圈,还能最后绕回原处,也算是一种本事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晚饭前,学堂散了。

    孩子们从门里涌出来,衣角带着纸屑,手指沾了写字留下的墨。有人一边跑一边把鞋带踩松,旁边的同伴追了两步,才想起自己也差点踩进门槛边的水盆。阿乙在门口收册子,一个个点过去,点到最后,仍旧少了一本。

    皇孙被三皇子接走,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跑到她面前,仰着头,鼻子一抽一抽。

    “王妃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孩子刚跑过一段路,红袍的领口歪了一点,额头上有细细的汗。他抬手把衣领按回去,却按到了另一边,于是那件衣裳看着更歪了些。

    “七皇叔什么时候回来?”

    郑君珩是五月十二走的。陛下召他回长安,说是皇孙读书的事要当面问;承砚也跟着去了,带着知香院今年的押册副本,要送到押册处对一次。走之前,他在窑棚蹲了半个时辰,跟那只灰色的小猫说了好些话,说完了,出来的时候耳朵是红的,谁问他说了什么,他都说“没什么”。

    “快了。”她说,“他说,等小猫断奶。”

    皇孙点点头,很满意,转身跑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王妃,”他说,“七皇叔走的那天,跟小猫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不晓得。”

    “我晓得。”孩子压低声音,很得意,“我躲在柴堆后面。他说,‘你要长快一点,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’”

    孩子说完,嘴角翘得很高,仿佛刚从一场保密严密的差事里立了功。她看着他,忽然有些佩服:柴堆后面那么多木刺,他竟能躲到半个时辰,还能记住每个字,这份耐性若用在读书上,三皇子大概会少白几根头发。

    “见谁?”

    孩子摇摇头,小红袍一甩,被三皇子牵走了,在巷口一晃就不见了。

    她站在院子里,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郑君珩在长安,认识的人不多,认识了还想带一只猫去见的,她一个都想不出来。

    廊外的暮色一层层沉下来,墙头上有片栀子叶被风翻了个面,露出底下较淡的颜色。她望着那片叶子,手里还握着方才摘下的花,花瓣在掌心里轻轻收拢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晚饭过后,她先收拾学堂,又把明日要用的几盘香材逐一盖好。等到夜深,月亮越过东边的屋脊,她才坐到栀子树下,替那几束香蒲分枝。

    竹篮搁在她脚边,细长的叶子铺开在青砖上。她把纠缠的枝叶慢慢分开,指尖偶尔碰到叶缘,被那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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