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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巫文学www.nw8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 518、季常行(第3/3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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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候，顾泽坐在桌子最角落的位置，一直安静得有些反常。
方才那场谈话里，他连平日最爱插话的时候都忍住了。念儿往他那边看了一眼，他便立刻坐得更直，像是被点名的学童，只差把双手交叠放到桌上。
他面前摆着一小碟点心，一口没动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目光一直盯着易季常放在桌面上的一个小本子。
那是易季常刚才随手放下的，一本账册，封面朝上，上面写着三个字：“季常行”。
顾泽盯着那本册子，盯得茶水凉了一半。他的目光从封面移到易季常的手，又移回封面，显然正在心里排演一段话。馥兰瞥见他喉结动了动，便知道他终究没能把话留在肚子里。
“易老板，”顾泽忽然开口，“您的字，”他指了指，“写得好。”
他声音一起，桌旁几个人都看向他。顾泽的手指还指着那册账，指得十分郑重，仿佛这句称赞是在公堂上宣读。
易季常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，目光抬起来，在顾泽脸上停了一息。
“首席谬赞。”
“不谬！”顾泽很认真，“您那个‘季’字，下头‘子’的弯钩，收得很小，”他伸出手指，在空中比划了一下，“像一只，刚睡醒的猫尾巴。”
念儿低头看了一眼账册，嘴角动了动，又很快抿住。顾泽尚未察觉自己已把一个笔画说成了活物，仍用手指在空中勾了一下，勾完还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首席眼光独到。”易季常笑着说，“倒是季常，这一辈子，也听过许多人夸字，没有一个人，”他停了一下，“像首席这样，夸到了笔画的骨头上。”
顾泽的脸，慢慢亮了起来。
那亮意从眼睛一路爬到眉梢，他整个人都坐得更高了一点。桌角那碟点心被他的袖子碰了一下，盘子转了小半圈，他忙伸手扶住，扶完之后又把它转回原来的位置。
“不是首席自夸，”他的声音兴奋得有些发抖，“首席的字，也是横画起笔有一个小钩，您看过首席的字吗？”
他这回连“首席”两个字都说得格外响亮，像怕屋里有人漏听了这个称呼。阿海若在此处，大约又要在心里把这番话传到三条街外去。
易季常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首席的字，”他温和地说，“天下谁人不识。”
顾泽整个人像被点着了。
“首席，”他猛地站起来，“想收您，当书迷！”
“噗。”念儿低下头。
念儿的肩头轻轻动了一下，茶盏里的水也跟着晃出一圈细纹。她用袖子遮住嘴，还是没能把那声笑完全藏住。
“首席！”馥兰坐在他旁边，不动声色，脚下却重重地踩下去。
她脚下收了力，脸上仍端着应有的平静。顾泽弯腰时，桌边的点心盘又转了一圈，这次他不敢再扶，只把手藏回袖子里。
“哎哟！”顾泽弯了一下腰，又立刻挺直，“首席，是说，首席很荣幸。”
他补得极快，快得连他自己都像是刚听见这个解释，忙点头确认。易季常面前的茶盏仍稳稳放着，只有顾泽那碟点心已经被他悄悄推远了一点，像是担心自己再有什么新想法，会先连累到它。
易季常笑意不减，眼睛弯起来，眼角那些细纹一层一层叠开。
“是季常的荣幸。”他说。
顾泽坐回原位，两手收在膝上，这次终于没再碰桌上的东西。他那副神情，仿佛方才谈成了一桩关乎天下文章的大事。
＊＊＊
临走前，易季常亲自送她到楼下。
顾泽走在后头，还不时回头看一眼桌上的账册。念儿拉了拉他的袖口，他才把目光转回前方，险些踩到楼梯边缘，急忙扶住栏杆。
一楼的木桶，还是整整齐齐地码放着，一排一排，像一群沉默的人。
她走在前面，易季常落后半步，左手随意搭在身边一只木桶的盖子上，拇指上的铜顶针轻轻敲着：
叮。
楼里有伙计搬动木箱，木箱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，又被脚步声盖过。她的步子没有变，手臂垂在身侧，指尖却微微收住。
叮。
门外有人喊了一声船名，回答他的只有水拍石阶的声音。
叮。
一声一声，很有节奏，仿佛在数什么。
她没有回头。
门口的光落到地板上，几道木纹横过亮处，脚下每走一步，那片光便往后退一寸。顾泽跟在她身后，这回总算没再往旁边看。
走到门口，她停下脚步。
身后的铜声也随之停住，仿佛那根手指仍搭在桶盖上，等着她开口。
“易老板。”
“王妃请说。”
她望着门外的水面，船身随浪轻轻起伏，系船的绳索绷紧又松开。
“那艘船，”她轻声问，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易季常的手，在桶盖上，顿了一下。
只顿了一下。
她侧身看见他指尖停住，只将这一点停顿放在心里，与方才那些声音、气味和光线分开来收好。
“旧名，”他说，“不值一提。”他笑着，“新名，等下水那天，请王妃赐一个。”
门外风声掠过石阶，吹得衣袖轻轻粘贴手腕。她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，转身走下石阶。
身后，那一声一声的叮，又响了起来。
很轻，很稳。
像一个人，在不急不缓地，数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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