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532、甲板上的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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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一下头,神情仍有疑虑,却把两只手放下来,不再拿手背跟风争辩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中午,海面像一张被拉平的绸子。

    太阳把船上的影子照得短而清楚,缆绳在甲板上盘出几个深色的圈。桅杆的影子落过一排水手的脚背,又慢慢移开。有人蹲在一旁啃干饼,吃到一半便停下,抬头看了看帆,仿佛帆会忽然替他说明白。

    她站在舵楼下面,闭着眼睛,面向北边,鼻子轻轻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搭在衣襟上,胸口随呼吸微微起伏。午后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,薄薄一层,让那一刻看起来安静得不像整艘船都在等一个答案。

    土味,淡了。

    淡的不多,只是比早上少了一层。盐味升上来,细细的,像有人在空气里撒了一小撮看不见的粗盐。

    “先看半个时辰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她睁开眼,目光越过甲板,落到舵楼上。

    陈老在舵楼上低头看她。

    “什么半个时辰?”

    “这股味变了,我猜风可能要往东偏。”她说,“请陈老留心。我们看半个时辰,对一对,不凭我这句就改舵。”

    陈老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天一眼,天上没有一片云,帆鼓得平平的,连一丝抖动都没有。

    舵楼旁一名水手原本正仰着脖子看天,听见她说话,脖子便僵在半空。他慢慢瞥了一眼陈老,见陈老神色未改,又赶紧把眼睛挪回帆上,装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看帆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不好”。只是把手重新放回舵上,用一种很不耐烦的声音,吩咐了一句:

    “都看帆。”

    整条船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刚才啃干饼的人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着,想吞又怕发出声音,最后只好一边嚼一边努力装得神情沉稳。饼屑沾在他唇边,旁人瞧见了,也没人敢提醒。

    水手们仍散在各自的位置,桅上的守着桅,缆边的看着缆,抽得出眼的才往那面十二块补丁的帆上瞧。

    有人盯得眼睛发酸,便飞快眨两下;有人换了个站姿,还偷偷瞄向赵馥灵的方向,像怕自己只要眨眼,就会错过帆上最要紧的一下。

    “陈老刚刚侧头看我了。”她在心里告诉小馥。

    “本宝记录:这位不信的人,还在等您交卷。”

    “也许他只是看我有没有挡住操帆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有可能。”小馥一本正经地答,“我没有眼睛。请您自己确认,别让本宝代您找借口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差点抿出笑意,只好把嘴角压回去。她的视线掠过舵楼侧面,不去确认陈老究竟有没有把眼睛转回去。

    过了大约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正中那块补丁,最红的那一块,忽然轻轻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桅杆上的水手立刻把背挺直,蹲在缆边的人也跟着站起来,两个人几乎同时伸手指向高处,指到一半又都收回手,仿佛怕指得太早,帆会觉得受了催促。

    接着是第二块。第三块。整面帆像一个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的人,肩膀一缩,风的力道换了方向,船身微微一晃。

    一只木桶在甲板边滚了半圈,被缆绳拦住,桶沿磕出一声闷响。缆边的水手忙伸脚抵稳桶底,再补紧系索;旁人的眼睛仍黏在帆上。

    东偏。

    甲板上,没有人出声。

    只有老鱼头,慢慢地,慢慢地,把手举到自己脸前,捏住了鼻子。

    又松开。

    又捏住。

    又松开。

    他捏得很小心,像是手里握着一件刚借来、还不知道怎么用的器物。那副神情严肃得叫人不敢笑,偏偏他鼻尖被捏得皱起来,缺掉门牙的地方还透出一股忍不住的呆气。

    “老鱼头,”年轻水手忍不住问,“你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俺在……”老鱼头的声音很轻,轻得不像他,“在看看,它是不是真的,早就能闻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闻到什么?”

    老鱼头把手停在鼻前,想了一下,郑重回答:

    “风。”老鱼头很认真,“俺闻了一辈子风,原来是用鼻子闻的。”

    整个甲板,笑成一团。

    笑声把方才那点凝住的安静全吹散了。有人笑到抹眼角,有人拍了拍老鱼头的背,拍完又怕自己太用力,赶紧改成替他顺了顺衣领。

    老鱼头没有笑。

    他低着头,把自己的鼻子翻来覆去摸了一遍,像摸一把拿了四十年却从没当过宝贝的旧刀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傍晚,第三堂。

    夕光从桅杆后面斜斜落下,甲板被分成明暗两片。水手们的影子拖得很长,随船身轻晃,在木板上挪来挪去。她把袖口理平,又将散落的发丝拈到耳后,才从舱口走出来。

    她从舱里出来的时候,甲板上已经排起了队。

    这一轮得闲的水手披着短褂,一个挨一个,围出半圈。连昨天躲在角落里偷闲的两个老油条,都挤到了最前面,一个占了一块最好的位子,一个用脚踩着不让人抢。

    两人谁也不肯先让,脚尖抵着脚尖,表面都在看前方,底下却各自悄悄使劲。旁边的人瞧见了,便把手抱在胸前看热闹,神情活像他们不是来上课,而是来瞧一场不收钱的角力。

    “娘子,”老鱼头摆了摆手,像个维持秩序的小头目,“俺们都在等您。”

    他摆手时,其他人立刻站得更直了些,有人甚至把刚才踩在地上的脚收了回去,挪出一小块地方。

    “不是说,”她看着他,“风是看的吗?”

    “俺那是眼拙。”老鱼头一脸诚恳,“现在知道了,是鼻子。”

    “老鱼头今天一整天,”旁边的人揭他的底,“走到哪里都在吸鼻子,被厨子骂了三回,说他把灶膛的味道吸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俺在练!”

    老鱼头立刻挺起胸膛,还要再说,身旁的人已经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。前排那两个抢位子的也终于分开了,其中一个脚尖一滑,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,连忙站稳,装作是刚才在替地板查看牢不牢靠。

    人群笑成一片,笑声落在海面上,一圈一圈散开去。

    她也跟着笑了一下,抬手示意他们退开半步。这时,圆圈外传来衣料拖过木板的声音,几个人回头,让出一条窄道。

    顾泽请翠微扶他上来透一透气。

    翠微扶着顾泽的胳膊,慢慢跨过舱口。见他脚步发软,她便先叫人挪来矮凳,让他在避风处坐稳。顾泽把怀里的册子攥紧,又向她点了点头,示意自己坐住了。

    他脸色发青,眼睛半闭,手里还捏着第九册。她看见他,便把原要讲的第三堂暂且停了停。

    “首席,坐着就好。”

    她往前迎了两步,见顾泽的手还搂着册子,便没有去碰,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他的眼皮微微抬起,又很快落回去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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