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542、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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个字:“闻风课”。

    有个水手把手掌在裤腿上擦了擦,偷偷往后挪了半步,旁边的人立刻用膝盖把他顶回去。老鱼头抱着木板,神色庄严,炭条还夹在手指间,仿佛今日这门课若不记下来,海风便会自己改了方向。

    顾泽站在他们面前。

    他穿一件干净的青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抱着第九册,胸脯挺起来,神情庄重得像一个即将登坛讲经的长老。

    他把书抱得紧,书角抵着胸前,衣襟被船风吹得掀起一点,又被他抬手压下去。站在他面前的水手们个个肤色黝黑,有人还把手臂上的水擦在腰带上,场面与那一身青衫十分不相称。

    “今日,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首席代老师,授课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鼓掌,因为不知道该不该鼓。

    老鱼头在木板上握紧了炭条,抬眼看了看左右。两旁的人也都看着顾泽,神情谨慎,仿佛鼓掌太早,会被记作学得不专心。

    顾泽等了一下,见众人仍然安坐,便把第九册往怀里又收了收。

    “老师说过,”顾泽说,“凡事,要有方法。”

    水手们同时点头。

    眼前几颗脑袋一齐晃动,差点让前排的老鱼头也跟着往前栽。他赶紧把木板抱稳,嘴里默默念了一遍“方法”,炭条在板上划出一道短短的黑痕。

    “首席在海上,”顾泽的脸,微微泛了一点青,但是他的目光非常坚定,“得到了宝贵的经验。今日,首席要传授给大家的,是首席的独门心法。”

    “独门心法!”老鱼头小声说。

    “嘘。”

    顾泽竖起一根手指,老鱼头立刻把嘴抿起来,炭条却已在木板上写下“独门”二字,字写得太用力,最后一笔都戳出一个黑点。

    顾泽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胸口起伏了一下,脚下的甲板正随浪微微抬落。他把两脚站得更稳,手臂也收紧了,怀里那册书被他压出一道浅痕。

    “第一步,”他说,“选下风,扶稳船栏,别把自己探出去。”

    水手们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有个人下意识抬头看帆,有个人朝另一边挪了挪,还有人拿手指沾了点唾沫,试图先替自己辨一辨风。老鱼头盯着木板,炭条悬在半空,不确定“下风”二字要不要写得比“独门”还大。

    “第二步,”顾泽伸出两根手指,“先说抱歉。对海。”

    “对海说抱歉。”老鱼头小声复述,赶紧在木板上添了一笔。

    年轻水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低声问旁边的人:“那要是海不理呢?”

    旁边的人一本正经地答:“那就多说两遍,总不能叫它觉得咱们没礼数。”

    顾泽抬手压了一下,像是没听见那句交谈。他脸上的青色比方才又深了一点,却仍然把背挺得笔直。

    “第三步,”顾泽停了一息,脸上浮起一种近乎神圣的光,“吐完,行礼。”

    整个甲板,安静了三息。

    一阵海风吹过,掀动顾泽的衣摆。他微微低头,似乎正等着众人把这三步牢牢记住。老鱼头已经把“行礼”写到了木板上,还在后头添了一个小小的圈,当作收尾。

    “首席,”那个年轻水手举起手,“这是……闻风吗?”

    “这是吐。”

    “那今天不教闻风?”

    顾泽看了他一眼,抱紧第九册,语气沉着。

    “首席的心法,”顾泽正色,“比闻风更重要。”

    老鱼头认真地想了很久,慢慢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把木板上的字从头看了一遍,炭条还捏在手里,板上的最后一个圈被他磨得又黑又圆。

    “俺懂了,”他说,“风浪大的时候,不会丢人。”

    “正是!”

    “首席英明!”

    “不敢。”

    顾泽将下巴微微一收,像是想客气,却又觉得在这时候太客气会叫心法显得不够重要。他把第九册抱稳,终于恢复了几分讲师的端庄。

    远处,舵楼上,陈老守着船位,手扶舵柄,肩膀一抖一抖,脸朝着另一边,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表情。

    馥兰站在人群外面,翻着帐册,面无表情地写了一行:

    “顾首席,授课一堂,学费:零。学习成果:不丢人。”

    她笔尖在帐册上停了一下,又把那行字吹干,接着翻到下一页。帐册里原本记着船上各项用度,今日这一笔落在末尾,旁边还空着一大片地方,足够留给下一堂课的成果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她听到了。

    隔着一层舱板,隔着一整个甲板的笑声,声音变得遥远,一半听得见,一半不见,像水底下传上来的鼓声。

    顾泽的声音、老鱼头的复述,还有甲板上压低的笑声,全从木板外传来,断断续续地浮到她耳边。她听不清每一个字,却仍听得出那片人声里有几次停顿,接着又响起新的笑。

    笑着笑着,那些声音,就慢慢散了。

    她的指尖从被面上松开,掌心留着一道布料压出来的浅痕。额上的巾帕又热了些,翠微替她换下来,指腹碰过她的鬓角,停了一下才收回。

    舱顶又歪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眼皮底下,一片白,白里慢慢浮出了颜色。

    先是瓦。

    灰青色的,被月光照得淡淡的,边缘爬着细细的苔。然后是风,风里有栀子。再然后,有人坐在她旁边,肩膀挨着肩膀,手里拎着一只陶壶。

    她的呼吸慢了些,热意仍在额上,眼前的白却像被一点点晕开。她听见自己的耳朵里有细微的嗡声,隔着那声音,远处仿佛有壶底碰到石阶的一点响。

    她侧过头,想看看他的脸。

    看不清楚。

    只看见他的耳尖,在月光底下,红红的。

    那耳尖红得很熟悉,她想往前再靠近一些,眼前的轮廓却又被白色遮去一层。手里的陶壶安安静静,壶口没有冒出热气。

    “馥灵。”那个人说。

    她张嘴想答。

    声音却从很远的地方,倒回来。

    枕边传来翠微轻轻挪动的声音,湿帕子被重新拧过,水滴落进盆里,响了两下。她睫毛动了动,仍没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“主人。”

    她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舱里昏昏的,灯油烧下去一截,翠微靠在床沿睡着了,手里还握着半块湿帕子。

    翠微的头往床沿斜靠,肩膀被睡姿压得略低,手指仍捏着巾帕一角。那半块帕子垂在床边,末端快碰到地板,她下意识伸手,却连抬起手腕都费力,只能看着它晃了晃。

    “您在梦里说话。”小馥说。

    “我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您说,”小馥停了一下,“‘不用回信’。”

    她又闭上了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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