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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巫文学www.nw8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 546、辨水(第2/3页)
她忽然想起很多事。想起白宣纸上漂亮的字,想起井边两排人和两条绳,想起在广州送来的二十只桶,想起内壁留下的油痕和那些封存的水样。
“钱管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家东家送我的桶,”她慢慢说,“我洗过了。”
他的瞳孔,缩了一下。
“可洗过,不等于能装饮水。”她说,“疑桶与水样还封着。如今用的是另换的清洁桶,和补过水的旧桶。”
钱管事的脸,一寸一寸变白。
她分不清那一瞬是疲惫、慌乱,还是别的。脸色并不能替封存的水样说完来历。
他垂下眼,嘴唇动了一下,却像被那句话堵住了喉咙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指腹轻轻摩挲着衣袖边缘,布料上有一处被水浸过后留下的皱褶。
“王妃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
她没有让他说下去。
“陈老。”她转过身。
***
陈老是第一个开口反对的。
“娘子,不行。”
他说得很慢,但是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。
他站得笔直,两臂仍抱在胸前,指节压着衣袖,袖口被海水濡湿,贴在腕骨上。舵楼外传来木板被浪推挤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船也在等他说完。
“他们送来的桶里,水出了问题;岛上又拦着井要娘子签名,还一路跟着。老夫心里怎能没有疑?如今他们没水,我们还得给?”
“老夫……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“老夫做不到。”
整个甲板,鸦雀无声。
老鱼头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年轻水手攥紧了拳头。馥兰翻开帐册,手停在半空,像是想算,又不知道算哪一笔。
帐册的纸页被海风吹得微微翘起,馥兰用手掌压住一角。她的笔尖悬在纸上,落不下去,墨珠慢慢聚在笔尖,像一颗将落未落的黑豆。
她看着陈老。
“我也做不到。”她说。
陈老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要原谅他们。”她说,“我什么也没有原谅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船上,”她停了一下,“有一百一十三个人。”
陈老不说话。
她的视线越过陈老的肩膀,落在远处那片歪斜的帆上。帆布边缘浸在浪里,随着起伏露出一角,又被水吞回去。
“他们是水手,”她说,“是搬桶的,掌舵的,煮饭的,补帆的。有人在岛上举着井绳,也许不知道绳子后面是什么。有人在舱里发烧,也许连桶底抹了什么,都没有人告诉过他。”
她看着陈老,一字一句,说得很轻。
“谁做过什么,往后逐个查。不能把一百一十三个人,都押在这几桶水上一起受罚。”
陈老盯着她。
他盯了很久,那双在海上泡了四十年的眼睛,一点一点,从硬,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船头的水手把攥紧的拳头松开,却没立刻垂下手,掌心还留着几道指甲压出的红印。馥兰低头看着帐册,笔尖终于落下,在纸上点出一粒墨,圆得像一颗小小的雨珠。
“娘子。”他哑着嗓子,“您这一路,教老夫认过鼻子,认过风,认过水。”
“陈老……”
“老夫今天,”他说,“再认一样。”
他转身,面向整条船,扯开嗓子,吼了出来:
“老鱼头!放绳!”
老鱼头立刻应了一声,抬手把肩上的绳索往下一甩。几个水手同时上前,一人攥住绳头,一人解开系在栏杆上的结,动作急了些,绳圈擦过木板,发出沉沉的摩擦声。
***
两艘船,慢慢靠近。
陈老选了浪势较缓的地方,两船各自控住船位,留着距离,没有拿四根缆绳硬拉成一体。传水索另留余地,船身起伏太大就停,不让人站在受力索旁。
水手们依着号令各自站开,靴底踩过积水,溅起一片片细小的水花。
她站在舵楼上,念儿站在她身边。
念儿的辫梢被风吹得粘贴肩头,她伸手把它拨开,低头望了望甲板上等着的水桶,又抬头看向那艘大船。舵楼栏杆有些高,她便往前靠了一步,手掌扶上栏木。
“姐姐,”念儿小声问,“我们要怎么做?”
她把目光落在念儿脸上,没有急着替她回答。
“你说。”
念儿深吸一口气。
“第一,”她说,声音很稳,“先分水。馥兰姐姐,我们现在有多少?”
“重盘后,能用的三百斗。”馥兰说,翻帐册的手很快,“二十七人,饮水加公灶仍按一人一日三升,合八斗一升。留二百六十斗,是三十二日的份,另记沿岸可补水处;余四十斗,可先分给他们救急。”
“四十斗,”念儿说,“一百一十三人,也照一日三升算,一天要三十三斗九升。这只够一日多,不能说几碗就能撑两日;他们要立刻去补水、求医。”
馥兰把帐页往回翻了一页,又拿笔尖点了点算过的地方。海风把纸角掀起,她伸手按住,神情专注得像那几行数字正准备趁乱逃走。
“一日以后?”陈老问。
念儿转过头,朝着北边,朝着那片歪斜的白帆,用力喊了一句。
声音在海面上传得很远。
“第二,”她说,“教他们分清可收的雨水和海上盐雾,干净布、容器先备着。露水有多少算多少,不能拿来顶一百多人的日用。”
一名水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铜碗,拿布擦掉碗沿的水痕,才小心地把它收进怀里。老鱼头往那碗瞥了一眼,说这回总算轮到它立功,念儿听见了,回头看他一眼,他便把嘴闭上,假装方才只是在清嗓子。
“第三,”她回过头,看着她,“我们要告诉他们,河口在哪里。”
她笑了。
“用什么告诉?”
念儿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她将那东西托在掌心,让舵楼上的人都看清楚。铅锤细细长长,尾端缠着一小段绳,锤底凹处留着油脂,沾着一点灰褐色的泥。
是测深用的铅锤,底凹里抹了油脂,能带上一点底泥。旁边另有她与陈老记的水深、岸标和潮向。
“海泥和记录。”她说,“泥样不能自己指路,要跟水深、岸形、海图一起核,别让他们只照着一块泥走。”
***
水是一桶一桶运过去的。
先在本船稳处,把能饮的存水分进清洁小桶,量过、加盖、绑好,再由水手查过绳具,趁浪缓时一桶一桶送过去。
没有用小艇,用的是绳子。
两艘船之间,拉起一根粗粗的缆,缆上挂着滑轮,轮上吊着木桶。这边按量加盖,那边收下先解索,再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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