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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巫文学www.nw8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 550、岛上的烟(第2/3页)
成一团，塞进船舷底下。
歇班的水手们一个一个醒来，值夜的人把船位、帆索逐项交清。
老鱼头是第一个。他打着哈欠从缆堆上坐起来，一只手揉眼睛，另一只手习惯地去摸鼻子，摸着摸着，动作停了。
他抬起头，朝前方吸了一口气。
又吸了一口。
“俺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哑，“俺闻到，糊了的蜂蜜。”
“像安息香。”念儿说，“等靠近了，还要看是哪里的烟。”
“煮糊的蜂蜜，”老鱼头很坚持，“俺家里，煮糊过一次，就是这个味。”
“那是树脂。”
“树脂，”老鱼头想了想，“是不是糊的蜂蜜变的？”
整个甲板，笑了起来。
老鱼头被笑声闹得摸了摸后脑，神情很是疑惑，仿佛这群人都吃过蜂蜜，却没一个人肯承认它能煮糊。他抬手比了比大小，像要替自己那锅失手的蜂蜜作证，最后只换来更响的一阵笑。
“馥兰，”老鱼头说，“你若收钱问这味道值几钱，俺可得先问清楚，糊锅算不算添料。”
馥兰从舱里探出头，头发用一根筷子随便绾着，手里已经抱着算盘。
她低头看了看算盘，又抬眼看了看老鱼头，像是正在把“糊锅”两字记进一笔不太划算的帐里。筷子斜插在发髻上，晃了一下，竟比她手里的算珠还忙。
“这个气味，”她很认真地问，“若是装成瓶，一瓶能卖多少钱？”
“馥兰，”她说，“我们才刚刚到。”
“所以才要问。”馥兰说，“到了才问，就晚了。”
馥兰把算盘往怀里挪了挪，手指已经在珠子上比画。她算得十分专心，像是只要把数目呼出来，海上的风便会自动替她把货送到客人手里。
她望着馥兰那副认真模样，心里默默想，这艘船上若有人能在船还没靠岸时，就开始替一缕烟找买主，大概也只有她了。
顾泽是最后一个醒的。
翠微在船舱里收拾东西，出来时敲了敲门框，叫他自己起来看看。顾泽的一只鞋跟踩扁了，另一只手还抓着册子，显然醒来之前，梦里也舍不得放下功课。
他跟着翠微走出来，头发乱糟糟，眼睛半睁，一只鞋才套到一半。翠微叫他先穿好，再扶着栏杆看。这一看，整个人定住了。
翠微见他停下，低头看了一眼他还没提好的鞋跟。顾泽也顺着她的目光瞧去，像是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少了一只鞋。两人对视一眼，顾泽这才老老实实提好鞋跟，像刚解开一个慎重商议的难题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香屿。”苏木说。
他的声音很小，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＊＊＊
雾，开始散了。
一点一点，像一件被轻轻揭开的白纱。
船头的人都往前挪了半步，连方才还在算帐的馥兰也把算盘抱低了些。她的算珠被风吹得轻轻碰在一起，发出极细的声音，像一群不肯安静的鸟。
先是一道浅青，在海天交界处浮起；接着，那道青慢慢长高，长宽，长成一座翠绿的岛。
形状像一枚被海水洗圆了的蛋，静静地卧在海面上。四周是一圈白色的沙滩，沙滩后面，是密密的、深深浅浅的绿，从山脚，一直爬到山顶。
晨光从东边射过来，落在那一片绿上，那一片绿，都像涂了一层蜂蜜。
海上的光一寸寸移动，照亮岛岸的弧线，也照亮船舷上被风雨磨出来的旧痕。她眯起眼睛，让那片由远而近的绿停在眼底，仿佛只要看得再久一些，便能把它的每一层颜色都收进心里。
岛心，一棵树。
远远的，只能看见一团巨大的、圆圆的树冠，高高地，稳稳地，立在整片绿的中央，像一朵撑开的云，也像一顶，戴在岛头上的冠。
树冠的边缘被晨光照出淡金色，底下的枝叶仍沉在深绿里。那一团安稳的影子立在岛心，让周围的山林都像是有了依靠。
隔了这些年。
它还在那里。
“王妃。”
苏木的声音，忽然响起来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的手指，一点一点，指向岛的东边。
那里，海岸在线，一座低低的山坡，山坡上，立着几根竹竿搭起来的高架。
高架的影子落在坡面上，细细长长，像几笔没写完的字。她望着那里，掌心不知不觉攥住了衣袖的边角。
高架旁边，升起了一缕烟。
很细，很淡，笔直地往天上爬，爬到一半，被风轻轻撩了一下，拉成一条斜斜的线，一路飘过海面，朝他们的船头，慢慢地、慢慢地，漂过来。
一缕。
然后，是第二缕。
第三缕。
三缕烟，并排立在山坡上。
“那是，”苏木说，声音忽然哑了，“晒香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是我们岛上，”他的喉咙动了一下，“有客人来的时候，点的。”
“三缕是什么意思？”
苏木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过头，看了念儿一眼。
念儿的手指在衣襟上轻轻拢了一下，目光仍留在坡上的烟线。她站得很稳，只有睫毛被晨风拂动，像替那一眼添了一道细细的影子。
“三缕，”他说，“是迎第二十代来当考官。”
他看着念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岛上的试还没开始，大家先迎你来。”
念儿的肩膀，轻轻一震。
＊＊＊
苏木是在这个时候哭的。
没有声音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手还扶着栏杆，眼睛看着那三缕烟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一颗，两颗，沿着脸颊，挂在下巴上，滴在木头栏杆上，溅开一朵很小的深色的痕。
他没有擦。
他的肩膀，微微地抖。
顾泽站在他后面三步的地方，本来想说什么，嘴巴张了又闭，闭了又张，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他只是把手里的第九册，轻轻抱在怀里，把头低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又一步，走到苏木身边，伸出手，很轻地，放在那个孩子的后脑勺上。
苏木没有动。
“首席，”顾泽的声音有一点沙，“首席的肩膀，借你。”
苏木转过身，额头抵在他的胸口，用力地，闷闷地，哭出了声。
那是一个离家三年的孩子，终于在快到家时，放声哭了出来。
她看着这一幕，把视线移开，看向远处那一座越来越近的、翠绿的岛。
念儿悄悄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小小的，暖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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