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575、苏木留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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准。

    顾泽站在坡底,听说了这件事,愣在原地,半天没有动。

    “首席的铁牌,”他喃喃地说,“被拿去秤树脂了。”

    顾泽的目光落在苏木胸口,停了一下,又移向那根竹竿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正试着替这件事找一个能让首席点头的说法。

    “后来拿船上的砣校过,才准。”赵馥灵说。

    顾泽想了想,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
    “那就是说,”他说,“首席徒,在香屿,也是有分量的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郑重,郑重得阿螺把秤砣又看了一眼,像是担心顾泽顺势也要拿自己上去试试斤两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七月二十一傍晚,苏木的娘提着一只竹篮,找到顾泽的茅屋。

    顾泽听见脚步声,从门里走出来,先看见竹篮,再看见篮沿探出的鱼尾。暮色落在篮子的竹篾上,几片鱼鳞反出湿亮的光。

    篮子里是鱼,满满一篮,比上一回那一篮还满,鱼尾巴从篮边翘出来,还在动。

    鼻尖先被那股潮湿的气息撞了一下,顾泽微微皱眉;那气味像海水退后留在礁石缝里的一点咸湿,带着鲜活的海腥气。

    顾泽站在门口,看着那篮鱼,往后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上一回,她把他当成苏木在大晟的家仆,一篮鱼塞进他怀里,让他抱着在海堤上坐了一下午。

    那一下午的情景,至今想起来仍有些沉。顾泽的眼睛落在鱼篮上,手臂先往身后藏了藏,像是两只手已经记住篮子的重量。

    这一回,她把篮子放在地上,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对着他,深深弯下腰。

    她弯得很低,腰间的布带随着动作垂下来,碰到篮沿。她又抬手将布带拨开,仍欠着身子说话。

    她说了一长串岛上话。

    苏木站在他娘身后,脸红红的,一句一句翻:

    “我娘说,对不起,上次把您当成家仆。”

    “我娘说,您是师父。”

    “我娘说,师父教了我这么多年,这一篮,是谢师父的。”

    顾泽看着那篮鱼,又看着那位弯着腰的妇人。

    他慢慢地,也弯下腰,弯得比她还低。

    两人的身影一高一低,竹篮摆在中间,鱼尾恰好又拍了两下,水珠落在泥地上,溅出小小的点。

    “首席,”他说,“收下了。”

    苏木的娘直起身,又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苏木没有马上翻。

    他垂着眼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是在挑选最合适的字。顾泽看着他,等得格外端正,连手都已经往篮子那边伸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她说什么?”顾泽问。

    苏木抿着嘴,憋了一下,还是憋不住。

    “她说,”苏木小声说,“家仆也很好。家仆不会走。”

    顾泽抱着那篮鱼,站在门口,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    这回篮子比上一回更满,竹篾贴着他的手臂,湿痕很快渗进袖口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仿佛正在认真考虑,家仆究竟算不算一种不必远行的职位。

    一条鱼,从篮子里跳出来,啪的一声,拍在他的鞋面上。

    鱼尾又弹了一下,顾泽的脚跟着缩回半寸,怀里的篮子则牢牢抱着,半点也没放下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陈老的船,停在码头边装货。

    船身被潮水托得轻轻起落,粗绳绕过木桩,绷紧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摩擦。码头上有人搬动竹篓,有人核对装货的次序,喊声隔着水面传来,一阵近,一阵远。

    水柜一只一只灌满,树脂一篓一篓抬上去,日子定在南风起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等到船上开始装货那天的傍晚,苏木一个人跑到码头。

    岸边的木板被夕照染成暖色,潮水漫上石缝,又慢慢退下去。苏木脖子上的铁牌跟着脚步跳动,麻绳在衣领边磨出一小道皱痕。

    顾泽站在甲板上,帮水手捆一篓树脂,抬头,看见他。

    顾泽手里的绳子还绕在竹篓上,他停下动作,掌心压着结扣。船边的风扬起他的袖口,袖口拍在手背上,他仍望着岸边。

    苏木站在岸边,脖子上挂着那块铁牌,对着船,用力挥手。

    “你做什么?”顾泽喊。

    “练习!”苏木喊回来,“开船那天,我怕挥得不好看!”

    苏木的手臂举得很高,肩膀也跟着抬起来,像是正把这件事当作一门要仔细学好的功课。铁牌在胸前晃着,时不时碰到衣襟。

    顾泽愣在甲板上。

    绳结还留在他手里,另一头松松垂着,风把绳梢吹得扫过竹篓。旁边的水手也望向岸上,手里的活计不知不觉慢了下来。

    苏木还在挥。

    一下,两下,挥得很大,很认真,像要把整条手臂挥给船看。

    顾泽的眼眶,一下子就红了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还搭在绳结上,拇指却慢慢收紧。夕光落在甲板,照亮他袖口一点潮湿的深色,照不亮他低下去的眼睛。

    然后,他哭了。

    哭得比第一次上船吐的时候,还惨。

    水手们在旁边捆树脂,捆着捆着,都停了手。

    有人手里还抓着绳头,有人抱着竹篓,所有人都停在各自的动作里。甲板上只剩船板随水起落的声音,还有顾泽压不住的抽气声。

    陈老从舵楼探出头,看了一眼,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船还没开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陈老说完便把手搭回舵楼边沿,目光在岸上停了片刻。夕阳已沉到海线附近,苏木那只挥动的手还在光里,一次又一次,没有乱了节拍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!”顾泽哭着说,“首席也在练习!”

    海风从岸上一路吹来,掠过船帆,又掠过那块被擦亮的铁牌。岸与船之间,还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水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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