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579、广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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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***

    蔡婆走到石阶最下面,在她面前站定。

    一旁有人提着装卸货物的木牌匆匆走过,瞧见蔡婆手里的碗,立刻绕开了两步,神情谨慎得像那碗里装着官府的印信。

    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
    她把那碗姜汤,直直地,递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姜汤很烫,辣气扑鼻,碗沿上凝着一层小小的水珠,碗底沉着几片切得厚厚的姜,和一小撮红糖。

    “喝。”蔡婆说。

    “蔡婆……”

    “喝。”

    她双手接过来,先吹凉碗沿那一口,才低头喝下。

    碗壁的热意透过指腹传上来,她把碗捧得更稳,免得汤汁溅到衣襟上。

    辣。

    很辣。

    辣得眼睛发酸,辣得从舌尖一直热到胃里,辣得她轻轻咳了一声,眼泪差点滚下来。

    蔡婆盯着她的脸,目光在她眉间和下巴停了一停,像在逐一查验一件送到手上的货物。

    “你这孩子,”蔡婆盯着她,看了足足三息,才开口,声音粗粗的,“瘦了。”

    “蔡婆,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说话,喝。”

    她又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蔡婆这才转过头,朝她身后,扫了一圈。

    顾泽站在最后面,抱着第九册,脸色像一块刚洗过的豆腐,两只脚站得不太稳。

    “你。”蔡婆说。

    顾泽一抖:“是!”

    “那个在船上吐的首席。”

    “是首席。”

    “这回吐没有?”

    顾泽沉默了一息,挺起胸。

    他抱紧怀里的册子,站姿一时比方才端正不少,仿佛只要腰背挺得够直,那段不愿回想的航程便会自行从众人心里抹去。

    “首席,”他很郑重,“吐得很有风度。”

    蔡婆看了他一眼,哼了一声:

    “阿海。”

    “在!”

    “给首席盛一碗。”

    “给首席盛,”阿海扯着嗓子往后面喊,“大碗!”

    顾泽愣住了:“首席也有?”

    “废话。”蔡婆说,“不吃姜,不准进我的门。”

    阿海应声往旁边走,手里的木勺敲了敲碗沿,敲得像是专门提醒顾泽,这份待遇不可推辞。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册子,似乎在衡量抱著书躲开与接过姜汤哪一件比较有损首席威仪。

    他最后把册子交给旁人,两手端端正正地伸了出去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她捧着碗,一口一口喝。

    碗口有一道浅浅的缺痕,她把嘴避开那处,慢慢咽下汤汁。热气一阵阵往上蒸,睫毛尖上也沾了些水汽。

    喝到最后,碗底剩下两片姜,她接过阿海递来的筷子,拨了拨,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蔡婆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这碗,”她问,“是为什么?”

    蔡婆抱着手臂,站在那里,脸上没有一丝波动,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生辰的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生辰?”

    “腊月初八。”蔡婆说,“上回在海上,我没灌到。这碗,补的。”

    她握着碗的手,顿住了。

    蔡婆把脸转过去,看着海,看着一条刚刚靠岸的小舢板,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:

    “二十五岁,”她说,“该多吃姜。”

    她的鼻子,忽然酸了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把最后两片姜,慢慢嚼完。

    海风吹过码头,卷起她鬓边几缕碎发。她没有抬手去理,只把碗沿抵在唇边,让那点热意多留片刻。

    很辣。

    比刚才更辣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温书吏是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的。

    他先侧身避开一个扛着麻袋的人,又低头从两个差役之间穿过,怀里的对象始终抱得端正。他的额头出了汗,袖口也沾上一点灰,仍把那包东西捧得妥妥当当。

    他怀里抱着一个很大的蓝布包,包得方方正正,两手托着,走得很小心,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

    “王妃!”

    “温书吏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,”他喘着气,“自您出海后,一直在广州候着。”

    “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“合规矩。”温书吏说,然后,他转向馥兰,双手捧起那个蓝布包,“赵娘子,这个,是副使的。”

    馥兰本来站在三步外,手里抱着算盘,面无表情地看着石阶。听见这一句,她的算盘,微微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算珠彼此相撞,发出几声清脆的小响。她伸手扶住算盘边框,脸上依然没有多余的神情。

    “什么东西?”

    “帐册。”温书吏说。

    “什么帐册?”

    “副使每个月,寄一册。”温书吏的声音忽然小了,“说是,‘下官核过两遍的帐’。”

    馥兰没有动。

    温书吏的手臂向前送了些,又怕她不接,停在半空。旁边有人清了清喉咙,立刻又把声音吞回去,连目光也挪向别处。

    “从二月到七月,一共六册,”温书吏说,“因为海路不通,没有人敢往香屿送,压在广州,我替您收着。”

    馥兰的睫毛,轻轻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,接过那个蓝布包。

    蓝布结打得牢,布角磨得有些起毛。她的手掌往下一沉,肩膀也跟着略微落了一点,才把包稳稳抱住。

    很沉。

    她站在码头上,当着所有人的面,没有打开。

    周围的脚步声从她身旁来去,搬货的人喊了一声“借过”,又把声音放轻,绕到另一边走了。几缕晨光落在蓝布上,映出布面细细的经纬。

    她只是把它抱在胸前,抱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六册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他一个月,算一册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算两遍?”

    “副使说,”温书吏认真地说,“一遍会错,三遍浪费。”

    馥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温书吏把手收回去,指尖在衣襟上擦了一下,像是总算交完一件悬在心头的差事。他身后有人小声问另一人,六册帐要不要另找一只箱子装,另一人回答,箱子倒不难找,难的是谁敢替副使把帐算第三遍。

    馥兰转过身,朝着码头上一条靠墙的长凳走过去,坐下,把蓝布包放在膝盖上,解开结。

    她先将布角一层层掀开,手指碰到纸册边缘时,停了停。算盘被她放在身旁的凳面上,几颗算珠还轻轻晃着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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