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582、长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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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醒了,就收不回去。

    他在信里写过。

    她望着他,目光从他的眉尾落到他的眼下,又回到那双眼睛上。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,她没有急着问那许多没能问出口的话。

    “你出门槛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他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

    脚下是官道的黄土,车辙一道一道。身后一步,是城门洞里那道横着的石头门槛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说,“接,要过来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他把油纸袋打开。

    油纸被热气蒸软了,卷起的袋口一松,便往旁边塌下去。他用拇指把纸边压住,免得栗子滚出来。

    栗子还烫,壳上裂开一道口,露出一点金黄。热气扑出来,甜的,焦的,还有砂粒翻炒出的干燥气息。

    温书吏已请车夫把车靠到门旁,不挡行旅。他把油纸袋搁在身边的矮石墩上,才拿出一颗,用两根手指捏着,找裂口。

    壳很烫。他换了一只手,又换回来。

    指尖被烫得发红,他仍低着头,仔细沿着那道裂缝摸索。旁边的人都看着他,谁也没有催,只有城门下那匹马继续嚼草,嚼得格外响亮。

    指甲抠进裂口。

    这一次,壳开了。

    他很小心,很小心,把壳一片一片剥下来,剥得干干净净,连那层薄薄的、黏在栗子肉上的皮,都一点一点撕掉。整颗栗子,完完整整,金黄,圆润,一点都没有碎。

    他剥得太专注,捧着栗子的手指都微微向内收着,仿佛那颗栗子是要交给谁过目的对象。石墩上的袋口敞着,热气一阵一阵地漫出来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把那颗栗子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给你。”

    然后他愣住了。

    她的手心里,已经躺着三颗。

    剥好的。

    干干净净,完完整整。

    在他专心剥那一颗的时候,她从石墩上的油纸袋里摸了三颗,剥完了。

    “你剥得太慢了。”她说,把那三颗,一颗一颗,塞进他的手心里,“这次换你吃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心里多了三颗栗子,原先那颗还捏在另一只手上。他低头看看这边,又看看那边,一时竟不知该先把哪颗送出去。

    他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三颗栗子,又看着自己另一只手上,那一颗剥了半天、终于剥成功的栗子。

    “我剥了一年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在屋顶上那天以后,”他说,“我去东市买了好几回,回府里练。剥碎了一大半,剩下的,给管家吃了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管家现在,”他很认真地说,“一闻到栗子,就说肚子不舒服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坦然,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核实的家中旧事。她看了看那三颗栗子,忽然觉得管家的肚子大约替他承受了不少练习。

    她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笑到一半,鼻子酸了。

    她低头,把他手上那一颗接过来,咬了一半。

    很甜。

    烫得她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她把剩下半颗捏在手里,轻轻吹着。热意顺着指尖往上,暖到掌纹里,像是那一年没有剥完的话,终于有了一点能入口的甜味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城门洞底下,守门的兵丁站得笔直。

    两个人,一左一右,长枪立在身侧,下巴抬得高高的,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的官道,看着官道尽头的天,看着天上一朵慢慢飘过去的云。

    那朵云走得不急,守门的兵丁也站得不急。长枪的影子落在地上,跟着日头挪了一点点。

    目不斜视。

    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左边那一个的喉结,上下滚了一下。

    右边那一个,嘴角在抖。

    她把兵丁两张拼命绷住的脸,在心里告诉小馥。

    小馥在她脑子里,非常冷静地说:

    “主人,本宝要报告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她用指腹抹去唇边一点栗子碎屑,仍看着前方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您说左边那一位,”小馥说,“刚刚吞了一口口水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本宝听见咕嘟一声,”小馥说,“您又刚好说,他的喉结动了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车上的人,一个一个下来了。

    车身轻轻晃动,车帘先后掀起。方才在车厢里被挤得只能收着手脚的人,这时总算一个个落到地上,靴底踏上官道,带起些微尘土。

    翠微第一个,下了车,站到一旁,什么都没说,嘴角抿得很紧,眼睛却弯了。

    她将衣袖理平,站得端端正正,目光落在那袋栗子上停了一瞬,又很快移开。那副神情十分端庄,若不是眼睛弯着,几乎看不出她也在旁边看热闹。

    念儿揉着眼睛,抱着那叠纸,看见城门,看见官道上那两个人,看见他们手里的栗子,停了一下,转身,把正要下车的顾泽又推了回去。

    顾泽猝不及防,扶住车框,脚尖缩回车板上。他抱紧第九册,神情里多了一分对自身脚下是否可靠的审慎。

    “首席,等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首席为什么要等?”

    “因为,”念儿想了想,“首席的脚还在晕。”

    “首席的脚……”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“好像是有一点。”

    念儿点点头,让他先扶稳车框。她怀里那叠纸被抱得妥妥当当,仿佛方才推人的力气全从纸上借来了。

    馥兰最后一个下车,怀里抱着那六册帐,手里抱着算盘,看了一眼他们,又看了一眼那个油纸袋。

    她先把算盘往臂弯里挪了挪,避免珠子撞上车框,再将几册帐本的边角对齐。她做这些事时,目光仍落在油纸袋上,像是那袋栗子的数目比城门问讯还值得先核对。

    “一袋,”她说,“大概四十颗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理她。

    “若有四十颗,剥了四颗,”馥兰说,“剩三十六。”

    她补得很快,手指只在算盘木框上敲了一下。顾泽抱著书站在车边,像是很想提出一个与算盘无关的问题,又像是想起自己刚才才弄坏过一张帐纸,便将话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馥兰姐姐,”念儿小声说,“你不用算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算。”馥兰说,“它自己在我脑子里跳。”

    温书吏抱着公文箱,站在最后面,看看天,看看地,看看城门洞,看看守门的兵,最后很郑重地,把头转向了一面城墙,开始研究墙上的一块砖。

    那块砖方正而安静,既不会问他要不要数栗子,也不会问他方才究竟看见了什么。温书吏看得十分投入,公文箱被他抱在怀里,像是里头的每一张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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