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591、重新上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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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今天没有冲进来。他走到门槛前面,停住,先往屋里吸了一口气,然后才抬起脚,一步一步走到矮榻旁边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。

    杏黄夹袄的袖口垂在腕边,虎头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。他抬头看皇帝,眼睛亮亮的,两只手收在身前,努力把自己站得很像一个大人。

    “皇祖父。”

    “过来。”皇帝说,“你上回问,琴醒了没有。”

    皇孙的眼睛,一下子亮了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见案上那把琴,看见琴面上那七根白亮亮的新弦,张大了嘴。

    “它有弦了!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皇帝说,“你去拨一下。”

    屋里的人,都看着他。

    三皇子不在,他今天在户部。郑君珩坐在椅子上,身子往前倾了一点。萧琴匠和小徒弟退到墙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
    萧琴匠把手里的布放进布包里,动作轻得连布角都没有拍响。小徒弟立刻照样收手,收得太急,指尖碰到自己的膝盖,疼得嘴角抽了一下,仍旧端端正正地站着。

    皇孙走到案前。

    案子对他来说有一点高。萧琴匠移来一张矮凳,扶他站稳,自己守在琴边,示意他站到靠琴徽的这一侧。

    两只虎头鞋并在凳面上。他两手先扶着案沿,看着那七根弦,看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,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
    很小的一根手指,指甲剪得圆圆的。

    他选了最粗的那一根,最靠近他的那一根。

    轻轻一勾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嗡。”

    声音出来了。

    不好听。

    一点都不好听。

    闷闷的,哑哑的,低得往下沉,尾巴还拖着一点颤,像一个睡了很久的人,被人叫醒,张嘴说的第一句话,嗓子还没开。

    琴身轻轻一震。

    琴匠方才抬琴时,曾带落架边的一点灰。此刻那道细细的灰线仍留在剪刀旁,案上的琴轻轻颤着,两处各自安静。

    皇孙吓了一跳,手指缩了回来,转头看皇帝。

    皇帝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萧琴匠守在案旁,脸色白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大概想说“还没调音”,又不敢说。

    小馥在她脑子里,非常严肃地说:

    “主人,您方才在心里说的那一声,本宝建议,不要记进任何数据库。”

    她把嘴角压住。

    小徒弟看了萧琴匠一眼,又看向案上的琴,神情十分郑重,仿佛刚才那一声不是难听,而是琴匠一门遇上了要紧的考题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对小馥说:“你若记了,还打算怎么分类?”

    “本宝建议另立一类。”小馥说,“名称可以叫做,尚未准备好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把目光移向灯盏,假装自己正在研究灯芯。小馥的分类倒是谨慎,至少比她刚才听见那声音时,脑中浮出的几个字体面。

    皇孙看着那根弦,看了一会儿,说想再闻琴底。萧琴匠先扶他下了矮凳,再稳稳将琴尾略抬起。他俯身靠近尾端那个小圆孔,浅浅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它刚睡醒。”皇孙说。

    说得很认真,像在跟大人解释一件很明白的事。

    “刚睡醒的人,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说话都不好听。爹早上也是。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了一息。

    萧琴匠把头低了些,小徒弟嘴唇紧紧抿住,肩头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。他赶忙咳嗽,咳得很规矩,努力把那点笑意咳回喉咙里。

    然后,皇帝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没有咳。他靠在矮榻上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,笑得毯子往下滑了一截,老陶赶过来,他摆摆手,自己把毯子拉回去。

    郑君珩低下头,一只手挡在嘴上。

    她看见他的肩膀也在抖。

    赵馥灵把那句“尚未准备好”留在心里,没再说出去。屋里有人的笑声,有人忍着的咳嗽,还有她记得的那一声闷闷的弦音,几样声音交在一起,竟把方才那一声的尴尬冲淡了些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萧琴匠调了半个时辰的音,调好了三根,说剩下的四根要过两天再来。他走的时候,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琴,又看了一眼,才跟着小徒弟走了。

    小徒弟抱起布包时,这回先看清了门框的位置。他跨过门槛,才悄悄吐出一口气,布包也随着他胸口落下去一点。

    皇孙被老陶领去吃点心。

    他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琴,两只虎头鞋乖乖跟着老陶走,脖子却还往后扭。老陶只好放慢脚步,让他多看一眼,嘴上仍提醒他小心门槛。

    屋里又只剩三个人。

    皇帝看着那把琴。琴搁回架子上了,三根已粗调过的弦,四根还待慢慢收紧,七根并排,白亮亮的,在灯下像七道刚下过的雪。

    那道落在剪刀旁的灰线仍留在原处,细细一笔,安静得几乎看不见。赵馥灵的视线从琴面移到皇帝脸上,又落回琴底,心里几个盘旋多日的念头,终于到了该说出口的时候。

    “那天晚上,”皇帝说,“你在琴底下,闻了很久。”

    她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闻到她留下的气息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还闻到了什么?”

    她没有马上回答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咽回去的那句话,在喉咙口停了好几天。

    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碰到一只白瓷的小瓶,瓶底那朵四瓣兰花,被她的手焐得温温的。

    指尖沿着瓶身移到瓶底,停在四瓣兰花其中一瓣上。她抬眼看向皇帝,想说的话仍旧很轻,却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更难放下。

    “陛下,”她说,“儿臣的娘,留下一只瓶子。”

    “瓶子是空的,底下还剩一点香。安息香打底,橘皮焙到八分。”她说,“跟琴底那一层,是同一个底。”

    皇帝看着她。

    他视线落在她袖口,没有伸手,也没有追问那只瓶子此刻是否就在她身上。灯光停在他眼角,照出一点疲惫,还有一点比疲惫更深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你娘,”他说,“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林嫣。”

    皇帝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,从她脸上移开,移到那把琴上,又移回来。

    屋里炭火偶尔轻轻一响,老陶与皇孙的脚步声已远,门外的日光也往门槛外退了些。赵馥灵把手收在袖中,拇指抵着瓶底,四瓣兰花被她握得更暖。

    “她提过。”皇帝说,“她有个师妹,小她三岁,叫她姐姐。说那个师妹的鼻子,跟她一样好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朕那时候,没有记住名字。”

    她低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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