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679、给花一点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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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念儿顿了一下,终于笑了笑。“我还想把自己顾好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不重,像把一片纸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称赞她勇敢,也没有劝她今后一定要如何。她只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这一项,也记进去。”

    念儿低下头,写了几个字。

    翠微看了一眼:“要记在花册里吗?”

    念儿说:“先记在我心里。”

    翠微面无表情地把水壶挪远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那我不碰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白日加强光的安排,第二天才开始。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把所有花一起搬到亮处。她只把受光组挪近透光的窗边,少遮一层帘,确认没有冷风吹叶,再把位置与时间记下来。念儿站在旁边看叶片的颜色,翠微则把旁边多余的水壶收走。

    “翠微,水壶留下。”

    翠微把水壶放回原位。

    “那个空盆也留下。”

    翠微把空盆放回原位。

    “你刚才是不是打算连花房也收走?”

    “若王妃吩咐,我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花房不用收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一时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,还是在确认工作范围。

    小馥说:“主人,翠微姑娘的运行意愿很高。”

    “她的运行意愿若再高一点,我们现在就会站在院子里看着花房搬家。”

    “花若搬到院外,环境也会一起变,便不只是光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要替这件事找研究理由。”

    念儿在旁边抿着嘴,低头记下“午后光照已加强”。她的肩膀比早上放松一点,笔下的字也没有那么急。

    赵馥灵让她把原先照常养护的花放在旁边,作为对照。哪几盆少浇了水,哪几盆改了夜间温度,哪几盆加强了光,都在册子上分别记清楚。

    小馥说:“主人,照您方才说的分组与停下条件,这样不像虐待植物。”

    “本来就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看起来比较像一场有完整纪录的虐待。”

    “小馥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已将用词修正为观察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在心里嗯了一声,走近那排受光的花盆。

    她的喉咙先紧了一下,接着才闻到一点新冒出来的气味。像手指揉过一片叶子,掌心留住了微微的青,又混着清晨窗边才晾干的布帛气息。那股气息底下有很淡的花甜,仍旧没有明显到能叫人惊喜。

    她俯身闻了两次。

    “有变化吗?”念儿问。

    “有一点青气。是不是光照造成的,现在不能下结论。”

    “那要再观察几天?”

    “要看花的状态,也要看气味有没有持续变化。不是今天多一点,明天就一定更浓。”

    念儿在册子里把“有一点青气”记下来,后面添了“原因未明”。

    她写得很认真。

    赵馥灵忽然想起那张红雪的照片。雪地里,藻以自己的方式面对强光,并不表示所有生命都会用同一种方式回应环境。她先回屋问郑君珩。前次查红雪后,他已休息了几日,这日说寻常声音已听得清楚。她把这次只查轻度环境压力与植物精油研究的目的、随时可停的约定写给他,不因他恰在附近就开网。

    他看过后同意陪一小会儿。停字纸留在手边,翠微也在旁守着;她才进实验室,请钥宝照原权限核条件、开这一次连接。

    “只查这一项,找到出处就存下来。”她在心里对小馥说。

    她找到了先前记下的线索,也看见相关数据中提到formica等人于二〇二六年的研究。她把书目、摘要与研究范围存下来:这是一篇汇整地中海部分芳香植物研究的系统性文献回顾,不是一项试验包办所有花。中途她回到屋里看他的意思,他指了指停字,她便立即请钥宝闭锁、核断线,留下的数据脱机再读。

    他说耳里又有些鸣响,她把不再开网、先休息写给他确认,才回花房和念儿谈存好的内容。

    “结果不能一概而论。”她对念儿说,“环境变化可能影响植物的生长与气味成分,但不同植物、品种、环境条件,反应都可能不一样。有的成分增加,有的减少,也可能看不出明显差别。变化太重,还可能让植物状态变差。”

    念儿问:“所以我们不知道这几盆会怎么变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正因为不知道,才要把每一步记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那研究的人也不能先知道?”

    “研究的人只能根据观察到的结果说话,不能替每一盆花预先回答。”

    小馥说:“本宝也不能替每一盆花预先回答。”

    “你今天倒是很愿意承认自己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一直知道自己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这听起来不像称赞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不需要称赞。本宝有完整的知识库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有完整的自信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本宝最稳定的数据。”

    念儿低头记录,笔尖停在最后一行。

    “姐姐,如果这些花最后还是很淡呢?”

    “那就记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变得更浓呢?”

    “也记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有一盆受不了?”

    “就停,调回去。每一盆不是为了替我们证明什么才长在那里。”

    念儿望着花叶,过了一会儿才把最后一句也写进册子里。

    她没有写“花要承受苦”。

    她只写:“人要看清楚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几日后,雪仍没有全化。

    知香院里的人来来去去,厨房有人搬柴,学徒有人洗盆,念儿也不再把每一件事都默默揽到自己手上。她仍旧忙,仍旧仔细,只是偶尔会把册子交给翠微保管,自己坐下来喝完一盏热茶。

    那盏茶有一次被她放在桌角,学徒差点撞翻。

    翠微把茶盏往里挪了半寸。

    “这里原本就安全。”念儿说。

    “刚才不安全。”

    “那现在呢?”

    “现在安全。”

    “茶盏还能不能自己保护自己?”

    “不能。”

    “那它以前怎么活下来的?”

    翠微看了一眼茶盏。“靠大家不撞它。”

    念儿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花房里有几盆叶片看起来比先前挺了一些,也有几盆没有明显变化。气味不曾一夜之间翻成另一种模样。那股淡淡的青甜仍在,偶尔被日光烘起来一点,偶尔又藏回叶间。

    赵馥灵把每一回观察都记了下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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