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795、自矜己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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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阿螺认真看向镇纸。

    许先生终于笑了一下,笑完又收回去。

    赵馥灵也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记录里的先后,确实重要。”她说,“但不是每个先后都能证明因果。纸角翘起后翠微移了镇纸,不能因此说是镇纸让纸角翘起。”

    阿螺低头看镇纸,神情像是对它有了新的戒心。

    翠微说:“我会替它守住清白。”

    “镇纸没有要求你守。”阿螺说。

    “它没说不需要。”

    “它不会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那更要替它说。”

    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建议先不要让镇纸加入对质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建议可以采纳。”

    书吏把最早记录的副本和后来的抄录分开放好,仍照着原先的次序。赵馥灵请他逐项读出记录上的日期。

    日期一个接一个落在纸上,有的有年月,有的只写季节,有的写着某个节气前后。许先生听到一半,忽然插话。

    “这件事是在入秋后,不可能是纸上那个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的入秋,是指立秋之后,还是天气转凉以后?”赵馥灵问。

    许先生一顿。

    “天气转凉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你的记忆用语。历法上的日期,仍要另外核。”

    她请书吏另取一张纸,把已知日期抄在上面。遇到有具体年月日的,照年月日排;只有节气的,先标出节气位置;只有“入秋后”这类说法的,注明是说话者记得的季节,不擅自换成某一天。

    “先生若记得当时的生辰或节气,可以提供。”她说,“不记得也不必补。生辰、节气和历法各有规则,能换算的才换算,不能换算的就留着。”

    “你还要拿生辰来核香?”

    “不是拿生辰核香。只是若一个人用自己的年岁或生辰来说明某件事,要先把年月历法排清楚,不能把大概当成精确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说自己的生辰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没有替你填。”

    书吏停笔,看向她。

    “此处要如何记?”

    “记下先生没有提供生辰,不作推算。”

    许先生看了她片刻。

    “连不提供也要记?”

    “只要是访问里发生的事,就按需要记。这不表示他必须回答。”

    书吏照做。

    小馥说:“主人,现在时间表上多了一项空白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空白,是没有提供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更正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时间表,将不同来源的说法分开。哪一条是纸上原文,哪一条是许先生今天回想的内容,哪一条是历法能核对的节气,都不挤在同一栏里。

    纸上的次序没有因为谁声音大,就往前挪一格。

    “你不怕这样记,最后什么也查不出来?”许先生问。

    “怕。”

    “那还要记?”

    “如果查不出来,就写查不出来。不能因为怕没有答案,就把答案先写上去。”

    许先生别开目光。

    赵馥灵从牌盒另取土黄背面的四张自制牌卡,放在桌上。每张牌上只有一个简单图样,旁边有一行固定的选项。没有抽牌,也没有洗牌,更不会预言谁的心思。只是让人从已经列好的图像和词句中挑一张,再由挑的人说自己看见了什么。

    她先把牌面朝上排好。

    “先生,若你不介意,我想请你选一张。这不是判断,也不会用来证明你做过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那用来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看你自己怎么说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我看一张纸,然后告诉你我在想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替你说。牌上的选项固定,由你自己挑,也由你自己说看到什么。你不想选,也可以不选。”

    许先生看着桌面。

    “这些图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一扇全闭的门,一座桥,一盏灯,一条路。门上没有画人,怎么描述由你说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张最好?”

    “没有最好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张最适合我?”

    “也不是我替你挑。”

    他把视线从牌面移回她脸上,像是在等一句更玄妙的话。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补上。

    翠微站在一旁,伸手把四张牌排得更整齐。她的表情很平,手指也很平,像她正在整理的是四把尺寸相同的汤匙。

    阿螺看了一眼:“翠微,你刚才是不是替许先生选好了?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把牌排直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可以选歪的吗?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若他选歪的,牌要不要排回来?”

    “等他选完再说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现在还不是牌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阿螺想了一想,点头。

    许先生盯着四张牌看了几息,伸手按住那张画着门的纸。

    “这张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见什么?”赵馥灵问。

    “门关着,里面的人不知道外头有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那扇门是谁关的?”

    许先生的手指停在纸上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它应该打开吗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选它的理由是什么?”

    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们一直在问我,哪一件事能确认,哪一件事不能确认。我觉得你们像站在门外,非要我把里头每样东西都拿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想拿出来?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说不想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赵馥灵说,“那我不替你把‘不知道’改成‘不想’。”

    许先生抬眼,像是这才注意到她真的停在了那里。

    牌卡不曾指出他是谁,也没有替他揭开什么。它只是让一句本来可能沉在喉咙里的话,绕过了几个问题,到了桌面上。

    许先生松开手。赵馥灵让门牌仍正面留在原位。

    “这是你今天的选择和说法,不是过去的证据。”她说,“我会分开记。你也可以不同意摘要。”

    书吏问:“要把‘门关着,里面的人不知道外头有什么’逐字记下吗?”

    “要,并注明是先生选牌后的描述。”

    “若先生之后不认这句呢?”

    “仍保留原句,另加他的修正,不把原句删掉。”

    许先生看著书吏落笔。

    “你们好像很怕我改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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