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1007、柳氏的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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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孩子指向另一名小学徒:“他说午饭有乳酥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孩子立刻反驳:“我说的是午饭没有乳酥。”

    念儿看着他们,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你们把诗背完,再去问厨房有没有乳酥。”

    两个孩子同时点头。

    “如果没有呢?”一个孩子问。

    “就继续背诗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有呢?”

    “也继续背诗。”

    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,知道这道题没有第二个答案,只好老实把书翻开。

    周伯低头喝茶,嘴角仍有笑意。

    “夫人若知道王妃如今过得这样热闹,也许能放心些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得像她不知道这里有孩子似的。”

    “夫人知道知香院收了学徒,也知道王爷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“那她还知道什么?”

    周伯看着茶盏。

    “老奴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等了一息,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她不愿把一封信还没拆开的空白,先用猜测填满。柳氏在长安,她在扬州,中间隔着路程,也隔着许多当年没有说出口的话。周伯送来的这封信很轻,捏在手中却有些沉,像一件被折得整整齐齐的衣裳,放了太久,拿出来时仍带着旧柜里的气息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向封口。

    指尖刚碰到信纸边缘,一股气味便慢慢散出来。

    先是喉咙紧了一下,像吞下去的话在那里停住了。胸口跟着收住,过了片刻,肩膀才一点点松开。那气味像夏日午后打开旧衣柜,里头有木头、布料和一点陈年的甜,甜意没有全散,仍安静地藏在纸纤维里。再往深处闻,才认出那是苏合香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停在封口上。

    那香气不像知香院里新调的香,没有刻意把哪一味推到最前面,也不急着让人记住。它像是从许多年前的一间屋子里带出来,落在信封上,经过长途跋涉,又被人小心收在怀中。

    她记得柳氏年轻时用过这味香。

    那时她还不太懂香,却记得柳氏每逢入冬,衣袖间总会留一点温厚的气息。她曾经跟在柳氏身后,踩过长廊上积起的薄雪,闻见过那味道。后来家中的事翻过几页,她见过柳氏衣上的安息香,也记得她在观香阁第一堂公开大课上坐在前排,悄悄望向自己。那一点相助,她没有忘;只是离开长安后,再没这样近地碰过她的衣袖。

    她垂眼看着信封。

    “主人,这股气味的主调是您熟悉的苏合香。”小馥在她心里说,“纸上还有一点旧木柜的气息。香气停留得很久,没有被别的味道盖住。”

    “你从哪里闻到旧木柜?”

    “您刚才吸气时,说了像旧衣柜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说出口。”

    “您方才在心里对本宝说,像夏日的旧衣柜,又说想起柳夫人。本宝记的是您给我的话。”

    她把信在指尖翻了个面,没有拆开。

    “你把我的想法排得像一张帐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没有帐册。只有数据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把数据放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已放好。”

    她差点笑出来,手指却仍放在封口上。这味香气比她记得的淡,淡得像一件穿过很多年的衣裳,不必再靠近,便知道它曾经在谁身上。

    周伯看见她停下,问:“夫人用的是苏合香?”

    “她年轻时用过。”

    “这封信,是夫人亲手封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见她封信?”

    “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周伯的手掌放在茶盏旁,没有去碰那盏茶。

    “其实夫人写了七次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眼。

    周伯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快,便慢慢补充:“这封信,从长安送出去之前,夫人一共写了七次。前六封都没有寄。每写完一封,她便收起来。最后一次才封好,交给老奴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见她写?”

    “老奴替夫人磨墨。”周伯说,“每次都是。”

    “她写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老奴没有看。”

    “你替她磨墨,却没有看信?”

    “夫人不让看,老奴便不看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知道写了七次?”

    “我替夫人磨了七次墨。”

    周伯说得认真,像是在报一件可以用帐册逐笔核对的事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信。

    “她每次写完都撕掉了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都收着。”

    “那六封呢?”

    “还在夫人房里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下来,茶盏里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窗外的孩子终于把诗背完整了。接着有人问厨房有没有乳酥,厨房的人说没有。那孩子叹了一声,另一个孩子安慰他:“还好我们诗背完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还要再背一次。”第三个声音说。

    两个孩子同时哀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院里仍是平常的忙乱,竹帘后有学徒搬木盘,廊下有人呼唤念儿,远处水缸边传来一声勺子掉进水里的响动。每一种声音都隔着一层午后的日光,慢慢地传过来。

    她低头,看着那封信。

    信封并不厚,指腹只摸到里头薄薄的折纸,隔着信封,判断不出写了多少字。封口没有破,印泥也没有被碰过。

    那封信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,像一件刚被送到门前、尚未有人决定要不要收下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周伯方才说的那句话。

    夫人不大会说。

    少女时那些没被问出口的话,她曾当作冷淡。后来柳氏送汤、陪她赴宫宴,也坐在观香阁听过课;她们不是全无靠近,只是谁也不擅长把那一步说明白。离开长安以后,往来又少了。现在周伯说,她写了七次,才寄出这一封。

    一封信能折几次,话便能在里头绕几圈。

    她抬起手,轻轻碰了碰封口。

    还没拆。

    周伯看着她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问:“王妃要不要让老奴替夫人带话回去?”

    她没有立即回答。

    桌上那封信仍旧封着。它来自长安,带着一味熟悉的香,没有催她,也没有说明来意。她可以请周伯带一句话回去,也可以等读完再说。或者什么都不回,让这封信先留在桌上。

    她没有替自己挑出哪一条路。

    “周伯,你先歇一会儿。”她说,“这一路辛苦了。等你休息好了,再回长安。”

    周伯点头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翠微正好端着一碟点心进来,放在桌上。她看了看那封信,又看了看周伯,将点心往他那边推近些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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