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1026、韦知章的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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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韦知章没问他娘的事,也没有催他把话说快。

    “你报数,我记下。家中帐册送来后,再对一遍。你先回去告诉她,人平安,事情有人记着。”

    男人用力点头,眼眶发红。他退回人群里,旁边的人挪出位置,让他走得出去。

    那段沉默没有被谁打破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阿乙把一张纸递给韦知章。

    “大人,这是我们在桌边找到的。”

    “何时找到?”

    “刚才。”

    “桌边哪里?”

    阿乙指了指岸边装杂货的木箱:“那只箱子旁的地上。不是从箱里拿的。”

    小栗补充: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韦知章看向阿乙和小栗:“纸上写了什么?”

    阿乙说:“像是写了几行帐,还没有摊开细看。”

    “谁掉的,知道吗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阿乙答。

    小栗立刻说:“我没看懂,只看见上面有很多字。我本来想数一数,阿乙说别把纸弄破。”

    “你数了吗?”

    “数到一半就忘了。”

    韦知章接过纸,另注发现的时地与交来的人,暂放一旁,尚未把它认作白衣人的帐。小栗见他先把纸收妥,悄悄吐了口气。

    翠微看见了,抬手指了指小栗的鞋。

    小栗低头看,鞋面上沾了一块泥。

    “你若还想数,先数清自己踩了多少泥。”翠微说。

    “翠微姐姐,我已经不数了。”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仍旧平平的。

    问讯又接续了许久,先前出去的差役才抬回两只木箱,并呈上查取清单。箱子从白衣人的住处查得,当场与在场人核过外观后加封;如今封条边角仍完整。木箱落在地上,发出沉闷一声,连旁边的绳子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韦知章先查封条,再问白衣人:“差役记的住处,与你方才报的是同一处?”

    “是,我住处。”

    “箱中是你收来的银钱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别处吗?”

    白衣人看着那两只木箱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只,在城南寄存。帐上写著名字。”

    韦知章把这句记下,交代差役去取,又问:“你方才说数目记不得,为何帐上写得出名字?”

    白衣人低声说:“我怕自己忘。”

    “你收人的钱时,怕忘?”

    “怕忘哪一家交过。”

    “收了多少,便不怕忘?”

    白衣人没有答。

    韦知章看着他,没有再把问题问第二遍。

    开箱前,押册处的人先清出桌面,把各户带来的纸另放到旁边托板上。差役核过封条,当众拆封,先取出随箱同封的一本薄帐。白衣人认是自己所记,才与问讯簿、领取簿分开排在窄桌上。三册一放,余处只够放砚台。小栗从方才靠着的墙边拿回扫帚,想帮忙,却又把它靠在桌脚边。

    韦知章转头看小栗:“扫帚拿开。”

    小栗立刻抱起扫帚。

    “它没有上船。”小栗说。

    韦知章说:“它也不必留在桌边。”

    小栗抱着扫帚走了两步,停下来回头问:“那我呢?”

    韦知章看向小栗:“你可以留。”

    小栗像得了赦令一般,转身去找阿乙。

    白衣人看着这番动静,嘴角又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一次,她看清了。

    那一点笑意只停了片刻,便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两只木箱里装的都是银钱,另有一只小匣子,里面放着碎银、铜钱和几枚边缘磨损的银片。押册处的人把箱中之物分开,依照帐上各家的姓名一一记下。

    “这笔在帐上。”一名差役说。

    “这一笔呢?”

    “帐上有姓名,数目对得上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碎银怎么记?”

    “先称,再记。”

    “这枚铜钱已经裂了。”

    “另记破损,先核原来交的是什么,不能把裂钱当整文给人。”

    小栗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,问阿乙:“那半枚铜钱算一枚,还是算半枚?”

    阿乙说:“先看帐上怎么写。”

    小栗又看向韦知章:“大人,若那人只拿到半枚钱,他还得把另一半带回家吗?”

    韦知章头也没抬:“你那半句问题先留着,让人把这一笔核清。”

    小栗立刻转过身,假装自己一直在看水。

    押册处的人将各家所交的数目逐笔核实,帐册、当时的凭据、白衣人所留下的记录,三处相对。有人记得多,有人记得少;也有人原先以为自己交的是整数,翻出家中旧帐后才发现,里头另有几文找零。

    韦知章让每一笔都留着原样,该是银两便记银两,该是铜钱便记铜钱,碎银就写明称重所得。

    “不必把小数抹掉。”他说,“人家交出去时,没有把它当成小数。”

    那句话落下,桌边一时没有人开口。

    白衣人垂着眼,手腕上的布被风掀了一角。

    她站在他斜对面,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得过分的衣料气味底下,压着一点苦涩的汗气。她喉咙微微收紧,像是走进一间久未开门的屋子,灰尘停在光里,没有人说话;那气味像衣裳被雨淋湿后晒了一半,外头干了,里面仍冷着。再过一层,是他衣襟里淡得几乎散尽的安息香,甜味薄薄地伏在布缝间。

    她没有把这股气味当成答案。

    白衣人抬起头,正好对上她的视线。

    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韦知章把最后一笔记完,合上帐册。

    “现有银钱,足以先退今日已经核清的这几户。其余仍要按册查对,城南那一箱也还得取回。”

    白衣人说:“若有记漏的人呢?”

    “帐册会留在押册处。此后若有人来,仍可呈上凭据。”

    “若凭据不全?”

    “按律查问,并非由你一句记不得便一笔勾销。”

    白衣人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韦知章把问讯簿、领取簿暂移到托板上,将桌上的纸一张张整理好,先把各家记录放到一侧,再把白衣人的帐册放到另一侧。桌面上,一边是那些受骗人家自己带来的纸,一边是白衣人留下的记录。两边的纸有新有旧,字迹有大有小,像两条本来不该交会的路,现在在一张窄桌上碰到了一起。

    韦知章问:“你可认帐?”

    白衣人看着桌面。

    “认。”

    “可认退还所有银两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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