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1038、长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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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若有人从窗外拿茶盏,就不方便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是御书房,还隔着这么远,窗外的人怎么拿茶盏?”

    “奴婢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转过来?”

    “窗外的人拿不到,王妃倒可以少转一回手。这样看起来比较像给屋里的人喝的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低头看了看那只杯子:“你做得有道理。”

    “奴婢只是转了一只茶盏。”

    “有时候,转一只茶盏也要先想清楚。”

    翠微没有回答,只把包袱上翘起的一角抚平。

    御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内侍从门边快步进来,拂了一下衣袖,朝他们行礼。

    “陛下到了。”

    他话音刚落,便退到一旁。

    新帝走进来时,外袍上还带着一点室外的冷意。他身后跟着两名近侍,手里各捧着文书与茶盏。新帝的目光先落在郑君珩身上,随后看向赵馥灵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一路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言重。”郑君珩说。

    “扬州离长安不近,路上可还平顺?”

    “平顺。”

    翠微站在包袱旁,神情端正。那名额头微红的内侍也站在门边,神情更加端正。她猜他不只担心柱子,也担心被陛下看见红印,便没有再看他。

    新帝往琴架那边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他的脚步没有停,只是目光多留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琴在扬州?”新帝问。

    “在。”郑君珩说。

    “这里只剩琴架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新帝走到案前,没有坐下。他把手中的一卷文书放在桌上,文书的边角压住了原本那张露出半行字的纸。

    “这个位置原本就是放琴的。”新帝说。

    “臣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朕也记得。”

    新帝没有再说。近侍将茶盏放在桌上,杯底碰到木案,发出轻轻一声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向那只新端来的茶盏。它放在案内侧,离琴架很远。

    新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:“你觉得琴架留在这里不好?”

    “没有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朕方才进来,见你还望着琴架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闻木头。”

    “闻得出什么?”

    “桐木、旧漆,还有一点灰。”

    “琴不在,也闻得出琴?”

    “闻得出琴架,不是琴。”

    新帝似乎觉得这个说法有意思,低头看了一眼空琴架。

    “那琴架有什么气味?”

    “像有人在这里坐过很久,后来把东西带走了。”

    新帝抬眼。

    她补了一句:“木头本身没有这么多心思。是旧漆、木气,和那些像曾被人常常碰过的痕迹,让我想到这样的画面;不能凭气味算出谁在这里坐了多久。”

    新帝没有追问,只说:“你说得很仔细。”

    “臣妾做香久了,总会先注意这些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闻朕的御书房,觉得如何?”

    这句话问得平静。

    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先前那股气息还留在鼻腔里,纸墨冷,木头干,香盒里有一点沉甜。她看向窗下那盆兰草,泥土的干味藏在叶片底下,像一口没有喝完的水。

    “这里有很多东西。”她说,“文书、墨、木头、香,还有一盆快要渴了的兰草。”

    近侍低头看向兰盆,像是第一次知道兰草也会渴。

    新帝也看了一眼:“它有人照料。”

    “盆边收拾得很干净,表土却有些裂。我只看得见这一层。”

    近侍的头低得更深。

    “今日太忙,未及添水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我没摸过根旁的土,不能只看裂纹就说整盆都干透了。”她说,“请照管的人先查看底下干湿,再决定添不添水,免得我一句玩笑,倒叫它喝多了。”

    近侍像是松了一口气,连忙应下。

    新帝坐到案后,将袍袖收好。他没有先去翻文书,而是抬手指了一下琴架。

    “朕原以为,那把琴会一直留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说:“父皇把琴交给臣时,没有说要留在长安。”

    “朕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它在扬州收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好。”

    新帝的手落在桌面,指尖停在一卷文书旁。没有敲,也没有翻,只是放着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见他的视线又移向琴架。

    她没有拿牌,也没有问他在想什么。那一眼只是停留,像风在窗前绕了一下,最后仍回到屋里。

    她把手指从案边收回来,没有碰那卷文书。

    新帝开口时,声音仍然平稳:“你们先坐。路上想必累了,朕让人备了茶。”

    翠微看了一眼椅子,没有先坐。

    郑君珩低声问:“这回不用试了?”

    “椅子有人照看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上头没有灰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得出来?”

    “还没摸呢。”翠微说,“但方才内侍说,这排客椅已经擦过。总不能连人家的差事都不算数。”

    屋内两名近侍都垂下头。

    新帝看了看她,又向赵馥灵与郑君珩示意:“二位先坐,椅子不必试了。”

    翠微这才将矮几上的包袱又往里挪妥,替赵馥灵拉开椅子。她先用手按了一下椅面,确认没有灰,又看了看椅脚,才让出位置。

    赵馥灵坐下。

    椅子很稳,木头没有发出声音。她端起方才放在客座矮几上的茶,茶水温热,没有闻出另加的香料,只有淡淡的茶气。她喝了一口,先前干燥的风仿佛被压在喉间,慢慢散开。

    新帝翻开案上的文书。

    郑君珩也坐下,两人没有立刻说话。

    窗外的枝叶又动了一次。

    琴架旁那道光已经移到了地上,原先被照亮的木纹退回阴影里。它仍在原来的位置,只是没有人再看它。

    赵馥灵望着那片空出来的地方,忽然觉得空白不是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有时候,它只是把声音留给了远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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