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1105、第一堂“看懂自己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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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她没有追问那张纸将被带回哪里,也没有问农妇回家后会不会做什么。那是她们自己的事。

    这时,坐在角落的船夫举起手。

    “我想问,今日会不会叫我们每个人挑一种香?”

    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看了看念儿。

    念儿翻了一下手边的课程纸:“下一堂才会。”

    船夫把手放下,脸上难掩期待。

    “那今日先闻不到?”

    “今日没有安排大家一起闻同一支香。”她说,“若你们自己闻到了什么,当然可以说。”

    船夫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。

    “我闻到船舱里那股潮味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你带来的?”

    “多半是。”他说,“船上东西多,什么味道都有。我回去得把我的衣裳挂到船头吹一吹。”

    旁边的小吏立刻拿笔:“衣裳挂船头吹风。”

    船夫看他一眼:“这也要记?”

    “我怕漏掉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替我记一条,船头也要晒衣裳。”

    小吏写下了。

    船夫凑过去看,发现小吏竟真的把那句话记在纸上,便满意地点头:“这位先生记事很用心。”

    小吏望着自己那页越来越满的纸,表情有些复杂:“我今日带来的问题好像不是这个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先记着。”她说,“等你想起来,再换过去。”

    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刚才听他念的记录,好些都绕到船头和衣裳去了。”

    她在心里回道:“他想记就记。”

    “有些已经不是他原先想问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他自己会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也记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用帮他记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只是听见。”

    她差点笑出来,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纸。

    有人把杯子放得太靠近桌沿。翠微走过去,将杯子挪进一寸。

    那人连忙道谢。

    翠微说:“不谢,杯子若掉了,我还得擦地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一本正经,那人愣了一下,反倒笑了。

    等愿意开口的人都说过,日头已经升高。窗外的栀子枝影子落在地上,细细长长,随风动了一点。

    她没有把这堂课讲成一篇长长的道理,只在众人起身前,取出念儿另外备好的六块教学木牌。它们是院里画的练习图,与她带回来的原装图牌分开收放。

    木牌上画着几个简单的图:一座桥、一扇窗、一只碗、一条路、一棵树、一盏灯。

    图画都一样大小,没有哪一张特别亮,也没有哪一张被放在最前面。

    她将六块木牌摊开,请大家轮流拿看,看完便放回中央,好让下一个人也能挑。

    “每个人可以从中挑一张,告诉我们你先看见了什么。不是猜图画的意思,也没有对错。你看见什么,就说什么。不想挑,也可以不挑。”

    有人伸手又缩回来。

    她没有催。

    那位卖花妇人先挑了树。

    “我看见它的枝叶长得很偏。”她说,“像我家院子那棵,老往墙外伸,隔壁总说它要来借地方。”

    她把牌放回桌上。

    书生挑了窗。他说窗后面没有画东西,像一间空屋。

    “你想到什么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我想到,空屋也能住人。”

    书生顿了一下,自己笑了:“我原本以为我会说一大段。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说得刚好。”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那张图,没有再添字。

    那位年轻农妇,也就是先前随母亲进门的女儿,挑了灯。

    “我看见灯旁边没有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让你想到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先看见没有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先留着这个看见。”

    她把木牌放回原处,没有告诉她灯代表什么,也没有替空白的地方画上人影。

    母亲接着伸手挑了一条路。她看了很久,最后只说:“这条路有两个弯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见两个弯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坐回去前,将牌面朝上放回中央。

    有人挑了桥,想到过河;有人挑了碗,想到家里煮饭;一名小吏挑了窗,说他先看见窗框歪了,因为他平日最怕衙门里的门窗修不好,被上头问责。

    “这张牌不是公文。”另一位小吏提醒他。

    “可它画得确实歪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见歪,也可以说歪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他便在纸上写下“窗框歪了”。

    旁边的书生瞄了一眼:“你写字很端正,画窗却看出歪。”

    “画的人有错,不是我有错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不把它画正?”

    小吏把笔放下:“我又不是木匠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位原本没有选牌的人,等前面的人都放回木牌,才从中拿起那棵树。

    “我看见一棵树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众人等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船夫问。

    “没有了。”

    “就只有树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船夫点点头:“这样也挺省事。”

    那人把牌放回桌上,没有不自在,也没有再多说。

    她等最后一张牌归回原位,才将木牌收拢。

    “今日到这里。你们写下的纸,可以自己收着。若不想带,也可以留在桌上,我们会收好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问那些纸会不会被拿去评判。

    也没有人被要求当众交出来。

    那位寡妇将纸折好,放进袖中。农妇的女儿把母亲写的那张纸拿起来,轻声念给她听。船夫把书生替他写的话折成四方,端端正正塞进衣襟,塞到一半又摸了摸,确认纸还在。

    一名小吏看着自己写满的纸,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我今日本来只打算记个课名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后来连船夫要晒衣裳都记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你自己记的。”

    小吏看了看船夫。

    船夫正穿好外衣,听见这话,回头说:“别漏了,我还说要晒船头。”

    小吏又把笔拿起来,在纸上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另一位小吏看着他,说:“你若把所有话都记下来,回去得多抄一本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多抄一本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上官看见了,会问你写的都是什么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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