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舫无风月: 150-16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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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见他在喃喃地喊:“娘……”不由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顾喟醒过来时,并没有回到牢房,仍然身在诏狱审讯犯人的二堂。背上的伤开始剧痛,痛得他忍不住呻.吟。

    稍顷精神缓过来一点,他睁开眼睛瞟了瞟四周,那些火盆收走了,四壁清爽多了,他孤零零坐在二堂中央,雪霰和武夔也都不在了。

    陆鼎还在上首的案桌后,靠着太师椅背在捏自己的睛明穴。

    听见顾喟呻.吟的动静方睁开眼,淡淡说:“醒了?疼要疼好几天呢,给你叫了个郎中,涂了药会好得快些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陆缇帅,”顾喟有点有气无力,且也不知道现在的情形怎么了,慢慢地在疼痛中努力拉长呼吸,集中精神,准备再一轮拷问。

    还不忘了说:“我泰山曾赠丹药给我,说是御赐的,效果很好……可否,请家人送来?”

    陆鼎道:“再说吧。泰山石的事你真个完全不知?实话告诉你,锦衣卫司已经访查了北京城所有买器玩古董的摊子,曾有人进货过泰山石,说是给人做盆景用的,拷问后说,有个年貌与你类似的人曾来问过货,且上头的文字、虫鸟篆的写法,恐怕也不是寻常家丁奴才能懂的。”

    看顾喟目光闪躲了一下,陆鼎自信地冷笑一声:“我查案无数,没有人能躲过我的眼睛。二十鞭子就能打晕你,那么‘全刑’都不用上全,你就会把一切实情都吐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转而又道:“可是何必,去替他人背黑锅?维练和我说起过你,说你虽是相府的孙女婿,但并不是不知好歹、仗势欺人的蠢货。他小子虽然傻些,跟了我这些年我还是放心的。你也不妨老实说,我自然晓得轻重。”

    顾喟垂头,像是在犹豫纠结。

    实则心里明白,最要紧的构陷时刻来了。

    陆鼎、陈鲸和武省身,都是皇帝宠信了很多年的人,但方向不同。

    武省身擅青词,肯替皇帝弄钱、斗人、背锅,武夔亦是财政上的一把好手。内帑要散漫用钱,就得武夔从不入户部账的厘税和陋规银子中挤出来给皇帝奉上;清流里有类似司空仪那样对皇帝指手画脚让皇帝不舒服的,武省身就要用自己的一帮门生故吏罗织罪名,为皇帝清理直臣。

    陈鲸是内宫太监,掌管司礼监就相当于皇帝的手、皇帝的腿、皇帝的喉咙——替皇帝批红、替皇帝传旨、替皇帝打通或扼住百官的喉咙,又因身份的原因孤立于官员体制之外,悬系权力、性命于皇帝一身,所以绝对忠心、绝对服从,不然就会被如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。

    而陆鼎可谓是皇帝最忠诚也最好用的打手,北镇抚司游离于国家法理之外,律例在这里就是一张废纸,孔孟之道、仁恕之理在这里就是一个笑话;皇帝不便在三法司审理的案件就在这里审理,不在法条之内的酷刑可以在这里用,不便用律例杀的人可以在这里杀,可以利用北镇抚司绕过文臣的如椽史笔,恣意妄为。

    这三个人,都对他们的皇帝主子负责,但负不一样的责;皇帝也不愿意他们勾结成党,而是要他们互相制衡;三个人的关系明面上不错,实际上却是牵制和互疑的。

    刚刚陆鼎那“背黑锅”一词,已经有意无意表明了他的态度。

    顾喟把戏做足,垂泪半晌,而陆鼎也耐心地在他面前负手等候。

    顾喟终于低声开口:“缇帅,下官为人当枪使,现在后悔也晚了……但只请缇帅想一条:我从这件事中,能获得什么好处?!”

    陆鼎不则一声,但顾喟推测他应该会想:以谶纬推三皇子入继大统,自然是丈人爹得到的好处最大。

    陆鼎凝注之下那个伤痕累累的探花郎,此刻眼泪滚珠般落在发白的面颊上,流过干裂的嘴唇,又垂到下颌。

    陆鼎毫无同情心地说:“趋炎附势的路,也是你自己选的。”

    顾喟笑着颔首,目光瞥上来:“不错,只是我没得选,一开始就没得选……不过,我仍然在努力做个好人……做个好官……不负皇上,不负……众生。”

    陆鼎鄙夷的神色淡了些。

    顾喟在都察院时,到江南时不畏官场勾结,破获了刘北辰贪贿杀妓的案子;以钦差身份到徐州、淮安祭河,遇灾夺情之后没有逃避责任,反而用私财赈济灾民,又废寝忘食修筑了洪泽湖堤坝,在当地口碑极佳,有百姓自发为他修筑生祠供奉;回京之后进入兵部,又兢兢业业整理西北军屯档案,还给他陆鼎的手下升官建功的机会;邹定兴上书直言进谏皇帝,其实百官们都是佩服的,但无人敢为邹定兴说话,而顾喟曾派人探望,亦算得上对朋友义——他确实是个好官,即使做武省身的孙婿,倒也出淤泥而不染。

    “当刚刚,武尚书说你乃是冒籍科考的。”陆鼎清了清喉咙,问,“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顾喟露出比陆鼎更惊讶的神色:“冒籍?”

    “就是说,你不是顾喟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下官是谁?”

    陆鼎没有回答这句。

    武夔在顾喟晕厥之后,指出他这女婿大概是司空家的人,当年逃过一劫,改头换面成了济南商人顾东平家的二公子,以顾喟这个名字考上了探花。

    即便是陆鼎,也觉得匪夷所思,但不得不审这条。

    “顾喟在长山县,据说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,但武尚书说,你吃喝嫖赌一概不通,不像是纨绔子弟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少年荒唐,决意求取功名之后戒赌戒色,不可以吗?”

    “还有,卢氏并不认你为子。”

    “我娘有失心疯,请问缇帅,你觉得她能认出谁?”

    陆鼎又沉默了一会儿,卢姨娘的疯疯癫癫没有人看不出来,疯成这样,时而认得儿子,时而不认得,好像也正常;而顾喟一应举止虽然说不上对亲娘很亲密,但肯以身代刑,也实在不能说他不孝顺。

    顾喟冷笑着问:“缇帅,我那泰山岳丈大人,还说了什么理由吗?”

    陆鼎不着感情地说:“我自会去查。”

    顾喟边笑边落泪:“飞鸟尽……良弓藏……狡兔死,走狗烹!”

    陆鼎道:“我看不像是兔死狗烹,武尚书是真在怀疑你。”

    不过,以武夔睚眦必报的性格,大概是顾喟不愿意听他话了,所以非报复不可吧?

    他下令将顾喟带回监室,又叫找郎中,备药材,再三说:“尚未审完,人必须活着。”

    顾喟被扶到狱中,邹定兴惊呆了,继而泪下:“子然……”

    他那老家仆也还没走,在收拾着残羹剩饭,手也停了下来,嘟囔着:“老天……老天……这也太狠了……”

    郎中过来给顾喟身上的鞭伤检查、上药,顾喟紧紧抓着身下的稻草,忍痛忍得呜咽有声。

    而一直硬汉般没流过一滴泪的邹定兴,头一回在诏狱放声大哭,摇撼着栅栏柱子:“彼苍者天,歼我良人!彼苍者天,歼我良人!!”

    这郎中乃是诏狱里聘定的,各种伤痕累累见得多了,娴熟地上好药,又为顾喟把了脉,在邹定兴的哭嚷中淡淡说:“在诏狱这地方,不过是小伤罢了。小可看大人背上还有不少旧伤,想必以前也挨过打。”

    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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