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人,万万不可: 30-3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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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父老便推我出来,替他们向将军递句话。大军讨秦,顺天应人。阳武虽小,苦秦之心与天下同。若将军不弃,后面还有粮册、酒肉、草料陆续送到营前。”

    那头目与左右交换了个眼神,神色和缓了几分:“你是说,阳武不想跟陈王作对?”

    陈平正色道:“阳武愿为陈王效犬马之劳,阳武地处砀北,虽非冲要,却是大军北上的粮道之一。若将军许阳武保境安民,阳武可为大军转运草料。待陈王西向入关,阳武父老愿家家奉粟,以资王师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,双手奉上。那上面写的是阳武阖县父老共署的“效义书”,后面附着阳武可出粮草、丁壮、车辆的数目,墨迹工整,条条款款一目了然。

    那头目接过竹简,却不认得几个字,只得装模作样扫了两眼,递给旁边一个像读过书的瘦高个。

    瘦高个凑近看了看,低声道:“头儿,写的是阳武县愿意献粮草,为陈王助军,还盖了县中大户的手印和坊里的里正印记,不是假的。”

    头目又看陈平,脸上已带了笑:“陈先生倒是个人才,连这些都想好了。可这阳武城,如今听谁的?县令不都跑了吗?”

    陈平道:“县令是秦吏,跑了倒好。如今阳武无官,阖城百姓便推张公与诸位里正共理县事。张公是城中大族,数代累积,最恨暴秦。在下不过受人之托,先来与将军通个气。将军若定了章程,张公亲到营前献粮。”

    头目缓缓点头,把短戟插回马侧,拍了拍手上灰,对陈平拱了拱手:“陈先生,话说到这个份上,我也不瞒你。我这一队只是先锋,大队明日便到,将军一向最烦人骗他。你既说阳武愿为陈王效劳,那明日午时前,把说好的粮草送到营前,我引你见将军。将军若认了你的诚心,阳武便秋毫无犯。若到时候送不来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住,目光在陈平身后的粮车上扫了一圈,笑容一冷,“先生这车薄酒,就得算算,到底值多少条人命了。”

    陈平也笑了,他神色不变,“将军放心,但大军入城时,只可驻城外旧营,不可入北城民居。城中有女眷、有年幼的,受不得惊。将军要粮,要草,要人,我们在西门外交接。阳武既然是陈王的城,便没有自毁城墙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头目似笑非笑地盯了他一会儿,终于点头:“好,我就替你传这个话,陈先生,明日见。”

    第36章 风雨飘摇(六) 东家,这年

    张珩坐在东跨院的竹榻上翻起了账。

    阿藕端了药进来, 见她手里又捧着那厚厚一摞竹简,忙道:“女郎,您可歇着吧, 这些明日再看也不迟。”

    张珩头也没抬, “歇什么?铺子关了门, 货得有个去处, 人得有个着落。肚子里的不过两个来月, 又不是断了腿。”

    阿藕知道她的性子, 劝不动,只把药碗小心地搁在她手边, 又把灯芯拨亮了些。

    张珩翻的正是张记铺子这几月的总账。自打周市大军的消息传来,东西两市就关了大半, 张记的铺面也没再下门板。染坊停了火, 织坊里的机杼声也歇了, 可那些织娘、染工、伙计, 张珩一个都没遣散。

    她前日就让张福传了话,凡在张记做事的,愿意的都可带家小进城,安置在张府后面的两排旧库房里。

    那库房年前就收拾过,虽说简陋, 但墙高院深, 比城外四面漏风的土房不知强多少倍。

    老魏蹲在染坊门口,他听完张福的话, 站起身就跟徒弟说,“把缸里那几匹霜刃收好,剩下的家伙式锁进地窖。带不走的就苫上油布。你回家把你老娘接来,天塌了, 张府比你家结实。”

    织坊里的杜娘子更利索,让织娘都回家接人,她男人前年病死了,家里只剩个十二岁的闺女,这会儿正被她拽着往城里赶,小丫头怀里还抱着一只装线的竹篮。

    到了城门口,张福亲自站在那儿接人,他拿张珩的名帖与守卫说话,又把各人的身契、铺子里的工牌验了一遍,一一把人放进城。

    没出半日,张府后头两排旧库房就住满了人,张福又让人在当院支了三口大锅,煮了粟米粥,蒸了杂面饼子,热腾腾地分给众人。

    张珩到库房这边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她披着件厚斗篷,身后跟着阿藕。

    院子里的人见她来了,都站起来,有叫东家的,有叫女郎的,还有人只红着眼圈不说话。

    张珩站在当院,借着火把的光把众人扫了一圈,开口说,“都别慌,铺子只是暂关,不是不开了。等乱兵过了,染坊的锅还烧,织坊的机还转,张记的招牌还挂。你们的工钱,这个月照发,吃住都在张府,什么时候外头太平了,什么时候再回去。”

    老魏在最前头,半晌哑声说了句:“东家,这年头还能记着我们这些人的,也就你了。”

    张珩笑了一下,没接这话。她转头对张福道:“张福,这里交给你和孙嫂。男女分置,各房各户登记在册,有病的报给回春堂秦大夫,小孩子每日领一碗热粥,都记在公账上。夜里大门落锁,谁也不准出去。”

    张福连声应下,孙嫂也从人群里出来,她白日里已经把各家人口、男女老幼都点了一遍,这会儿手里拿着一块记事的木板,上面用炭条写满了字,比张府账房还仔细几分。

    阿藕扶着张珩往回走时,小声说:“女郎,您今天站太久了,大夫让您多歇着。”

    张珩嗯了一声,抬头看了看天。夜色很沉,云压得低,可张府高高低低的火把把前路照得通明。

    她摸了摸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,“别怕,你爹在前头,你娘在后头,阳武城还有这么多人在,你会平平安安落地的。”

    回到东跨院,陈平还没回来。阿藕打了热水给她泡脚,又把她塞进被子里。

    张珩靠坐在床头,眼睛却总忍不住往窗外瞟。

    刚过子时,院门响了。

    陈平带着一身风尘进来,先去了外间净手漱口,又灌了半盏温水,才轻手轻脚进了内室。

    他以为张珩睡了,动作极轻,谁料撩开帐子,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还不睡?”

    他坐到榻边,先脱了外袍。

    张珩从被子里探出手,拉住他的手指:“你不在,我哪睡得着,你吃了吗?灶上给你温着饭。”

    “在城门口吃了两个饼。”陈平握住她的手,“明日就没事了,等我去见了他们的将官,把粮草交接清楚,大军便绕城而走,不入民居,阳武还是阳武。”

    张珩看着他,眼里有一点水光,她把他的手拉过来,按在自己肚子上。“陈平,我跟孩子都会好好的。”

    陈平的手僵了一瞬,随即覆上去,像怕惊了什么似的。他的掌温热,透过薄薄的寝衣传下去,一直熨到人心底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低下头,隔着被子,在她小腹上方亲了一下,“你也是,等我回来,哪儿都别去。”

    张珩笑了,伸手去揉他的头发:“你今日跟那骑兵头目说什么了?他竟肯帮你传话。”

    陈平顺势躺下来,把她揽进怀里,声音里带着困倦的沙哑:“我说阳武是陈王的城,谁动阳武,就是打陈王的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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