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树枝头: 12、见观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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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、安全的巢。

    此时的李恪变得有些陌生。他身上的气场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,看起来不像是那个坐在房梁上说冷笑话的江湖人了;他看起来更加阴鸷,像一柄出鞘的横刀。

    他盯着山下的星火看了许久,擦着自己的刀,沙哑的嗓音淡淡问她:“想活么?”

    她从他的身上嗅到了铁锈、还有风沙的味道。

    芙蕖当然点点头。

    她不明白他一瞬间眼神的变化,就像是她总看不明白层层遮挡后面,这个江湖人的表情和想法。

    李恪缓缓收回视线,看向了芙蕖。

    其实现在情形比她想象中还要差得多,只是李恪带着她周旋,没有和大部队撞上而已。而搜山的人太多,迟早会撞上。届时李恪就算是赵云转世,两个人也得一起死。

    唯一的办法就是按照原计划走那条小道下山,不惊动守卫不可能,只能杀出一条血路。

    带着芙蕖强行突破,两个人都要死;

    若李恪引开守卫,也许还有人能活下来。

    他收了她两颗珍珠,答应过要送她回襄州城。

    银货两讫,便两不相欠。

    李恪向来是杀伐果断的,从不会后悔自己的任何决定。

    只是,山下的人成百上千,李恪却只有一个。

    他要引开追兵,就不能送她下山了。

    他从未想过改变过她什么。她爱干净、怕鬼,也没有关系,他们很快就可以下山;可现在不一样了,他送不了她下山。她也许要独自走一段路了。

    她的命只有一条。在这山上,随便一个追兵就能让她死无全尸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个脸上还有些仓皇的小娘子。

    李恪总觉得她垂下眸子的时候,像观音。

    要是眉间再落一点灰,就更像了。

    这样的小娘子也是有一颗菩萨心的,他那天掏走的松鼠洞,她又悄悄塞回去一些;她说狐狸虽然鬼叫,也不碍事,央他全都放了。

    小观音。

    你要怎么用这样的菩萨心肠,争出一条活路来?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李恪离开了,再回来的时候,带回来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刺客。他将这人丢到了芙蕖面前。他摘下自己的横刀,一同扔到了芙蕖的面前,“杀了他。”

    芙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。她看着地上的那苟延残喘、还试图往前爬,向她求救的刺客。她想要往后退,却被按住了肩膀。

    李恪不许她后退。他知道自己在逼她手上染血,去做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碰的事,此时却已是不得不为了。

    她看见了他的眼神,阴鸷、平静。

    他没有在开玩笑,刚刚还给她板栗吃的人,转眼间,真的要她杀了地上的人。

    他们的对视了一会。

    在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中,两人已积攒了许多默契,她慢慢读懂了这个江湖人的眼神。

    ——杀了一次人,下次生死关头,就不会手软了。

    此时已是到了不得不拼命的时候了。

    她总是被保护得很好,山路难走,他就提着她走;给她的木棍上,总是磨掉了木刺;她捡到的蘑菇全都有毒,他也告诉她可以涂在箭上。这个看起来十分冷淡的人,其实十分细心。

    他这样做,现在一定是很危险的“那时候”了。

    芙蕖的胆子很小,怕鬼、怕黑;她的胆子又极大,敢带着账本逃走,敢骗李恪这样的人。

    她想着,杜芙蕖,不能拖人后退了。

    她努力站了起来,但还是腿软。

    她一软下去,那只大手就顶住了她的膝盖。

    她听见那个声音。

    他让她站直了。

    她就真的站在了那苟延残喘的刺客面前。

    李恪看着地上的尸首,眼神却很漠然。

    最快激发一个人狠劲的办法就是去见一次血;一个从来不敢主动伤害人的小娘子,学会抵死反抗,第一件事就要消除她对男人的恐惧心,这样她才有可能在下山的时候活下来。

    芙蕖听见了耳边的声音,仿佛是鬼怪的呓语。

    他说:

    看见了么?再高大的男人,命也只有一条,你捅进去了,他就死了。

    想想你的阿娘、阿爹,还有小妹,你死了他们要怎么办?想活,你要学会狠心。

    一想到长安的家,芙蕖就感觉自己的四肢慢慢又有了力气,她站直了,握住了那把刀。可她还是不敢杀人,不敢朝着地上的人捅进去。

    李恪安静地注视着她发抖的指尖。

    她的手被他握住了,连同刀柄一并握紧在掌心。

    她闭上了眼睛,扭开了头。

    她不想去看死人的场面。

    那只大手却强迫把她的脸扭了过来,让她睁开眼。

    她茫然的睁开眼。

    她感觉到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飚出来。

    人血溅出来,溅满了她的襦裙,也溅上了李恪的侧脸。

    他想,她眉心溅了血,更像了。

    小观音,心狠一些吧。

    他让她记住把人捅死时的手感,逼她看着地上的人咽气。

    那被烟熏过的沙哑嗓音,从耳边传来。

    他说,人命有时候和草一样,你割下去,也就倒下了。

    你瞧,他吐血了。咽气了。

    你去摸摸,是不是凉透了?

    李恪的语气带上了笑。

    只要足够狠,你就能活下来。记住了么?

    真奇怪,他的样子很可怕,血溅上去,他的半张脸都是人血;那血溅在她的襦裙上,也溅在他的面颊上。他本来就是黑布覆面,不像个活人,现在就连眼皮上都是血了。

    他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,“好姑娘,做得好。”

    她第一次听见李恪这样轻柔的嗓音,明明这个人的眼神阴鸷得可怕。

    也许是今天没有下雨,许久不见的月亮高悬。

    明亮地照耀着那个修罗般的黑衣人,也照耀着地上浑身是血的小女郎。

    她应该害怕的,可她觉得他仍是那个大大的,安全的巢。

    她想问,那你呢?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我下山了,那你呢?

    我好像,只给了两颗珍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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