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来仪: 330、归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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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六月初,廊下院中,暖阳斜漫檐角,碎金淌了一地。

    檀木摇椅铺着柔滑绫缎,白清兰素衣裹身静躺,眼睫轻垂合眸小憩,身上搭层薄锦被。

    暖阳落她瓷白肌肤,晕开一圈软融融的光。

    陌风端着温热茶水缓步来,至摇椅旁屈膝蹲身,声线轻缓,“清兰,躺了这么久,喝点水再歇。”

    白清兰缓缓抬眸,指尖接过茶盏,仰头饮尽盏中温热。

    杯底刚抵掌心,周遭的静陡然反常。

    院角的蝉鸣歇了,风也停了,连叶动的声响都无。

    陌风将空盏轻搁阶前,眸光骤凝转冷,起身望向空荡荡的庭院,沉声道:“阁下既然来了,还不现身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一道红影自院外飞掠而下,足尖点地的刹那,腕间银环轻颤,叮铃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曲柒娘红衣曳地,贵气里裹着凛然妖娆,几步便至白清兰面前,俯身躬身,声带恳意,“小主人,属下求您回华州一趟吧,见见教主最后一面,了却他的心愿。”

    白清兰心头猛地一揪,困意瞬间散尽,猛地撑着摇椅起身,薄锦被从肩头滑落,坠地无声,她指尖轻颤,急声问,“他怎么了?”

    曲柒娘咬着唇,喉间哽咽强压,字字沉得像石,“教主双生蛊发作,怕是撑不过今年了。”曲柒娘说着,眼眶早已泛红,她复又躬身,“小主人,念着生育之恩,回去看看吧。言尽于此,告辞。”

    礼毕,曲柒娘旋身掠起,红影如箭,转瞬便掠出院外,消失在天际。

    她的身影刚没,白清兰只觉心口沉得发闷,天旋地转,脚下虚浮。

    这一路走来,身边那些护着她、念着她的人,走了一个又一个,早已数不清了。

    白清兰只觉浑身力气骤然抽离,她踉跄着瘫坐回摇椅,椅背受了力,发出细碎的吱呀声,在这死寂的院里,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陌风急忙蹲下身,伸手扶着她微凉的手臂,轻声安抚,“清兰别急,教主内力深厚,定会无事的。”

    白清兰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,反手紧紧攥住陌风的手,指节绷得泛白,力道大得似要嵌进对方掌心,可片刻后,终究还是无力松开,缓缓靠回椅背上,眸光怔怔的,落着地上的薄锦被,没了焦点。

    良久,她轻喟一声,声音轻却字字坚定,像落定的尘埃,“陌风,明天回华州。”

    陌风应声,掌心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,温声应下,“好,今日我便去收拾行装,明日回华州。”

    呼延绍的死讯传回桓州,整座城池顷刻乱作一团,百姓四散奔逃,惶惶如惊弓之鸟。

    镇中街巷,人人挎囊提箱、拖家带口,拼了命往城外挤,生怕兴军破城,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。

    贶家院里,窦娘手脚忙乱地翻捡衣物,往布包里塞,见贶琴端坐在椅上纹丝不动,急得扯着嗓子喊,“死丫头还发什么呆!快拾掇你的东西,咱娘俩赶紧跑!”

    贶琴面上平静,心底却暗叹,早便劝过你,偏不听,如今倒慌得手脚无措。

    她淡淡开口,“娘,我没什么好收拾的。你自己走便是,咱们本就在桓州城外,真要躲,找处地方藏几日就罢了,兴军走了,终究是要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窦娘闻言,急赤白脸地骂,“你是傻了不成!汉人跟蛮人从来是不死不休,如今王上都没了,咱留在这,等兴军打进来,只有死路一条!”

    贶琴心底清明,与她相交的魏哲绝非寻常之辈,既托她招兵买马,匈奴便断无覆灭之理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,语气冷硬,“娘,你拾掇东西自己走,我不跟你走。你也别留在这拖我后腿,往后你走你的,我过我的,便是我死在外面,也绝不会回来寻你。”

    窦娘只当她是置气报复,心下一软,语气缓了几分,“你这孩子闹什么脾气!快跟娘走,别犟了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一道粗哑的厉声陡然炸响,“让她留在这!被乱军砍死也是活该!一个被人玷污的丫头,辱尽我贶家门楣,我贶疆就当从没生过这个女儿!”

    窦娘瞬间怒目圆睁,对着贶疆吼,“贶疆你疯了!她就算有错,也是你亲闺女!你不管她,还盼着她死?你良心被狗吃了!”

    见父母又在生死关头吵作一团,贶琴只觉心头又累又烦,只觉这家人,从来都拎不清轻重。

    她心灰意冷,猛地起身,转身便冲出了屋子。

    窦娘见状大惊,顾不上再与贶疆争执,抬脚就追了出去。

    可院外街巷早已被逃难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,摩肩接踵,人声鼎沸。

    贶琴一扎进人潮,转瞬便没了踪影。

    窦娘急得直跺脚,正要挤进人群去寻,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奔来,一只大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
    来人是况珂,年过半百,两鬓霜白,眼角刻着皱纹,可五官依旧周正,眉宇间那股温软气度,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模样。

    他身着锦缎华服,此刻却跑得气喘吁吁,连衣摆都沾了尘土。

    况珂与窦娘自幼一同长大,十八岁那年,他曾攥着窦娘的手许诺,待他出人头地,必回来娶她为妻。

    谁知一别二十年,再见时,她已为人妇、为人母。

    况珂后来也娶了亲,只是夫妻不和,早早就和离了,只留了个儿子况佑在身边。

    这些年他在外经商,挣下偌大家产,是这镇上数一数二的有钱人,奈何儿子况佑是个扶不起的阿斗,嗜赌成性,把家当输了大半,况珂心灰,便与他分了家,落得个清净。

    只是这份清净里,始终装着窦娘,这些年对她的心思,半分未减。

    今日逃难,他第一件事,便是寻来护她。

    “快跟我走!再耽搁就来不及了!”况珂攥着她的手腕,语气急切,脚下便要拉着她往城外走。

    窦娘拼命挣扎,奈何一介妇道人家,力气怎比得过常年在外奔波的况珂,几番挣动,手腕被攥得生疼,终究是被他半拉半扶着,裹挟在逃难的人群里,往城外去了。

    不远处的人群中,贶琴缩在街角,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见母亲被况珂护着离开,那颗悬着的心,终是落了地。

    有他照料,母亲往后总不至于颠沛流离,她也能放下心来,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。

    六月暑蒸,粉荷亭亭。

    龙凤楼顶楼,华宸红衣胜血,半倚榻上。

    双生蛊将华宸的容貌噬得容颜沟壑、皮肉枯槁,一头如锦缎的黑发只在一夜间白头,但他脊背依旧笔直如松,眉眼矜傲未减,凤眸蒙翳、瞳赤浸血,骨血之傲未折。

    这半人半鬼之态,皆是蛊毒反噬的锥心苦,纵敷脂粉,也遮不住眼角细纹,掩不了皮肉衰颓。

    华凌风幼时丧母,近日痛失挚爱,如今连唯一的父亲也将留不住,人间至痛接踵而至,剜心剔骨,肝肠寸断。

    华宸枯手轻颤抚其发顶,指尖微凉,声线沉润,“傻孩子,人世蜉蝣,尘缘俱寂,浮生不过一沤,爹亦同归。我如今大限将至,对我而言,不是尽头,是归处。凌风,你该替我高兴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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