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来仪: 353、忍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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蝉,不敢多吐一字,不敢多发一声,只敢屏息垂首,静立待命。

    越是夜深人静,魏哲心中便越是凄苦孤绝。

    那从骨髓深处蔓延而出的孤寂,几乎将他吞噬。

    他自幼无父,只得与宫女、太监及娘亲魏晴相依为命。

    魏晴暗中请人教他读书识字,教他深宫生存之道,教他隐忍藏锋,教他人情世故、圆融立身,教他在这虎狼环伺、人欲相食的世间,一步步站稳脚跟。

    可如今,魏晴已死,待他至诚的叶胜也已亡故。

    怎能不恨?

    自是恨入骨髓。

    他身边再无真心待他的亲人,从今往后,只得孤身一人,直面这波诡云谲、凶险莫测的天下。

    虞琼将他推上王位,却也将他牢牢钳制。

    白日里,他须强作柔顺温恭,步步为营;唯有深夜,满腔积怨才如寒潭翻涌,无处宣泄。

    他需要发泄,需要一个绝不会背叛他的人,静静倾听。

    他低低怨道:“老妖婆,凭什么将孤囚禁于此?”

    一旁侍立的贶琴,轻声劝慰,“王上,您已一日未进膳食,先用些饭吧。”

    魏哲未曾答话,只猛地伸手,将她拥入怀中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“抱抱我,可好?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一滴清泪已悄然滑落。

    自登基为王,他只觉往后岁月,步步皆苦,日日皆累。

    他多想从一个可信之人身上,寻得一丝半缕的温暖,待到天明,再强作无事,继续与虞琼斗智斗勇、周旋权谋。

    贶琴懂他万般不易,缓缓抬手,轻轻回抱,轻抚其背,一语不发。

    魏哲轻声问道:“贶琴,孤许你一世荣华,一生安稳。你可否,一生为孤心腹,永世不离左右?”

    这话他问得小心翼翼,又字字恳切。

    他是真的渴望,有一人能毫无图谋、毫无所求,真心实意地留在他身边。

    可这话落在贶琴耳中,却只如风中一诺,缥缈难凭。

    自幼在窦娘的打压与折辱中长大,她早已不知何为温情,更不懂如何去爱。

    可她偏偏最擅体察人心、体恤旁人。

    她轻声应道:“好,我不离开你。日后风雨,我与你一同面对。只愿你,也莫要背叛我、弃我于不顾。”

    贶琴此言,本是无心安慰。

    一辈子太长,长到她不敢轻易承诺,不敢起誓,不敢应下。

    窦娘曾对她说,“世间万事,皆有变数。今日之诺,转瞬可移,何况一生之久?”

    是以贶琴从不为人生妄作规划,只愿活在当下,行在今日,从不去想未发生的来日。

    二人相依许久,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。

    床榻之上,魏哲半倚半坐,贶琴坐于榻边。

    他轻声与她商议,“贶琴,明日午时,你往程嬷嬷处一行,设法将她请入宫中。”

    贶琴一听,霎时面有难色,手足无措,低声道:“让我,请她入您宫中?”

    于她而言,这实在是强人所难。

    她与程嬷嬷本有旧怨,而贶琴本就是自卑与高傲交织、怯懦与倔强并存之人。

    让她去请程嬷嬷,无异于在仇人面前低头,于她而言,是莫大的屈辱。

    她不敢,不愿,更怕。

    怕被当众羞辱,怕被人背后非议、轻贱瞧不起,更怕请之不动,反自取其辱。

    一时之间,千万种惶恐念头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要她低头面对有隙之人,比逼她赴死更难。

    除了窦娘,那些与她有过节之人,她恨不得他们从此消失,永不相见。

    魏哲一眼便看穿她的窘迫,温声安抚道:“孤知道,此事于你太难。心平气和面对仇怨,便是常人亦难为之。《素书》有云,安莫安于忍辱。成长本就是这般。你若想强大,想突破自身,想借仇人之力成己之事,第一要务,便是放下一时颜面。你须以一时隐忍,换来日宏图;以暂时低首,成心中大事。《文子》有曰,圣人之从事也,所由难,故功名成。今日之忍,不是屈服,而是蛰伏。等你忍过万般磋磨,步步登高,身居人上,便可用权柄,赎回昔日所有尊严。遇事莫怕,莫慌。你记住,无论结果如何,即便身陷险境,孤亦在你身后,为你撑腰,为你挡祸。孤绝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凶险。只管大胆去做,纵然不成,也无妨。至少,你敢迈出直面仇敌的第一步。”

    贶琴被他一番话点醒,在心中反复打气,几番踌躇犹豫,终是咬牙一横心,拼了!去便去,大不了一忍到底,权当磨砺。

    她最惧丢人,可此刻,却想为他一试。

    昔年辛楚也曾对她道:“丢人并不可怕。人生天地间,谁无低头时?一时之辱,非终身之耻。正视它,跨过它,便能冲破心中樊笼之障。下次再遇,便不再畏惧。”

    贶琴深吸一口气,强自镇定,缓缓吐纳后,才开口,“那我明日见了程嬷嬷,该说些什么?”

    魏哲温和一笑,“你放心,要说的话,孤今夜便亲笔写就。你今夜便在此安歇,明日孤提早一个时辰唤你,你将言辞熟记于心、烂熟于胸便是。孤再令茶尔暗中护你周全,去吧,安心歇息。”

    贶琴浅浅一笑,“好。”

    言罢,她卸下钗环首饰,宽衣上榻。

    魏哲却起身下榻,披了一件外衫,走到案前,执笔细细书写。

    待写毕,已是深夜。

    他走至榻边,见贶琴睡态不拘,却已沉沉睡去,并未叫醒她,只回身从柜中取了一床厚褥,在榻下铺好,就地而眠。

    于魏哲而言,同情是同情,依赖是依赖。

    可瞧见她微丰的身形,他心底仍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。

    他可以视她为心腹知己,却不会动心,更不会轻薄。

    一半是圣贤书所教,君子有所不为,一半是,终究难违本心。

    地铺铺就,魏哲和衣而卧,渐渐沉入梦乡。

    这日清晨,贶琴换上一身华美衣裳,在青禾与绿绮的陪同下,一同前往后亭院。

    后亭院是专供嬷嬷们居住的地方,坐落在宫中最偏僻的角落。

    贶琴在婢女的指引下找到程嬷嬷的住处。

    她站在门外,反复调匀呼吸,才鼓足毕生所有的勇气,抬手敲门。

    敲过三遍后,门应声而开,开门的正是身着藏绿色布衣的程嬷嬷。

    她已梳洗妥当,头上簪着翠绿色绒花与一支青簪,一头长发高高束起,脸上的皱纹用脂粉浅浅遮掩。

    来之前,魏哲便叮嘱过贶琴,“程嬷嬷是宫里的老人,年纪比你大上许多。你见到她,即便心中再恨,也要对她恭敬有礼、面带笑意,更要主动行礼。等你日后得势,再报今日之仇也不迟。”

    贶琴一见程嬷嬷,立刻笑着行礼道:“婢子贶琴,见过程嬷嬷。”

    程嬷嬷对贶琴微微一笑,眉眼间仍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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