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来仪: 357、沉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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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贶琴闻言,便将自己与辛楚出使梁国的经过,一五一十尽数说了。

    魏哲听罢,停下笔,沉吟片刻,才道:“这新立的梁国,倒是不容小觑。”

    魏哲轻轻叹气,“既然梁国一时动不得,便先取中原。如今中原大乱,四分五裂,各州节度使拥兵自重,各自称王,正是夺取天下的好时机。何况你手下已聚了两万兵马,不日寻个时机,我便御驾亲征。”

    魏哲这话,是故意说给门外人听的。

    他虽不确定韩蕴、司马彦是否在外监视,可虞琼时常派人暗中窥伺,他这般直言,便是要让虞琼知晓,他要亲征。

    但真正带兵而去的人,不是他,而是他身边的贶琴。

    御驾亲征一事,他早已与贶琴在私下商定,届时就由贶琴带着辛楚,司马炎和韩蕴而去。

    毕竟魏哲是匈奴王上,他又是刚刚坐稳王位,年纪尚小,目标太过显眼,他若出一点事,匈奴就真的完了。

    而他此番让贶琴替她征战,有两层打算。

    第一,带上韩蕴与司马彦。若中原出了能一统天下的雄主,便借那人之手除掉这二人,再与雄主结盟,断虞琼左膀右臂,届时便可废黜虞琼。

    只因他如今势力微弱,手中仅有两万兵马,不足以与任何一方抗衡,只能韬光养晦,借力行事。

    第二,若是中原无雄主,那这一战便足以让他扬名立万,为匈奴开疆拓土,成就万世威名。

    祈寿宫内,虞琼端坐在软榻之上,慢啜清茶,闲食糕饼。

    窗外斜阳穿窗而入,金辉斜斜洒在她面上,将脂粉之下藏不住的细纹、岁月刻下的沧桑,一寸寸照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虞琼拈起一块糕点,轻咬一口,甜腻直冲喉间,竟齁得牙口发紧。

    她缓缓放下糕碟,幽幽叹了一声,“唉…老了,连块点心都嚼不动了。若能再年轻十岁,该多好啊。”

    一语落,她忽然怔怔出神,想起了年少时光。

    景元十年之前,她身在虞国,锦衣玉食,万般宠爱加身。

    那时她不是皇后,不是太后,更不是如今这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,也不是谁的妻、谁的母,她只是虞国最娇贵的小公主。

    平日里最爱琢磨吃食、调弄胭脂、裁制新衣,一手厨艺更是精妙绝伦,连宫中御厨都自愧不如。

    于她而言,只要吃得香甜、妆扮得宜,一颗心便满是欢喜,再无他求。

    皇兄虞容川疼她入骨,天下珍奇,但凡她瞧上一眼,便尽数送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那时的日子,软暖安稳,无忧无虑,她只当一生都会这般顺遂幸福。

    可她忘了,身为金枝玉叶,受万民供养,便要担万民安危。

    景元十年,宁卿辞大败匈奴,十七岁的她,别无选择,踏上和亲之路,以一身荣辱换天下太平。

    也正是从那日起,她的一生,坠入无边噩梦。

    匈奴之地,蛮荒粗野,民风剽悍,茹毛饮血,哪里有半分虞国的温润雅致。

    尤其是呼延复,待她极尽折辱,百般折磨,从未有过半分怜惜。

    她本是娇养深宫、不谙世事的小公主,连踩死一只蝼蚁都要暗自忏悔半日,纯善柔软,不染尘埃。

    可三十七年风霜血雨,硬生生将她逼成了如今这般心狠手辣、步步为营、为自保不惜染血、为权势不择手段的太皇太后。

    三十七年!

    她在匈奴忍辱偷生,苦苦煎熬,熬死两任君王,为儿子呼延铮耗尽心血,硬生生撑到如今,才坐上这万人之上的位置。

    可这高位之下,全是血泪,全是委屈,全是无人知晓的苦。

    虞琼轻叹一声,单手执起茶盏,浅抿一口,缓缓放下。

    不多时,司马彦缓步入内,将魏哲与贶琴在殿中所言,一字不差,尽数禀明。

    虞琼听罢,面上淡淡一笑,无悲无喜,神色平静。

    可片刻后,她眸光忽然柔了下来,望着司马彦,轻声道:“司马彦,你可知,在我未入匈奴之前,厨艺极好。皇兄常说,我有一双巧手,做的饭菜,天下难寻。我与你相伴多年,从未亲手为你做过一餐,你…可愿尝尝?”

    司马彦闻言一愣,只觉古怪,皱眉道:“你今日怎的了?忽然要给我做饭?”

    他略一沉吟,缓缓起身,语气带着几分警惕,“你莫不是想下毒害死我?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虞琼心头猛地一酸。

    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何滋味,只是忽然想起从前——未和亲之时,她常亲手为虞容川下厨,皇兄吃得欢喜,便赏她出宫游玩。

    待她归来,若皇兄得空,还会亲自到宫门口迎她,说说笑笑,打闹嬉耍,全无半分帝王架子。

    可如今,虞朝已亡,皇兄殉国,故土不在,亲人尽散。

    她孤身一人,漂泊异乡,撑着一副残破躯壳,守着一身冰冷权位,细想半生,只剩满心凄凉。

    越想越悲,越想越委屈,一时情难自禁,两行清泪簌簌落下,滚烫而涩。

    这是司马彦头一回见她在自己面前如此柔弱。

    相伴十余载,在他眼中,虞琼向来强势冷硬、心思深沉、手段凌厉,强势到他几乎忘了,她也曾是被人捧在掌心、娇柔易碎的女子。

    司马彦心头猛地一揪,又慌又乱,手足无措,忙上前语无伦次道:“虞琼,你、你别哭啊!你做了我吃便是,便是真下毒,我也一口吞下!你别哭,你一哭,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一般。”

    说着,他忙从袖中取出锦帕,正要递过去,虞琼却忽然伸手,猛地抱住了他,放声痛哭。

    司马彦浑身一僵,整个人都愣在原地。

    心底最硬最冷的一处,骤然软了,慌了,乱了,连呼吸都似顿了一瞬。

    听着她压抑多年、终于崩决的哭声,悲恸无助,浑身都在不住颤抖,司马彦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,碎得厉害。

    他轻轻回抱住她,一手缓缓拍着她的背,声音放得极柔,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,“虞琼,别怕。不管你受了什么委屈,不管你从前有多苦,老子既然栽在你手上,这一生,便拿命护着你,绝不让人再欺你半分。”

    他话音刚落,虞琼哭得更凶,身子抖得越发厉害。

    司马彦不再多言,只静静抱着她,任由她将半生委屈、半生苦楚、半生隐忍,尽数哭尽。

    西桉、李裕带着罗浔,踏遍蕲州、梁州山川渡口,查遍所谓银车倾覆之地。

    长河渡口水波平静,岸土平整,无倾覆痕迹、无银锭碎屑、无车辙残痕;山崩路段新路铺就,青草新生,无乱石埋车、无兵卒遗骸、无破损木箱。

    所有现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,所有物证被销毁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提审被灾难吞没后还幸存的兵卒,口供整齐划一、语气坚定如铁,无论如何拷问,皆咬定“天灾倾覆、银入洪流”。

    走访民间,百姓闭门闭户、噤若寒蝉,唯恐一语不慎,招来六官报复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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