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22、窗台上的蓝蜡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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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衫,手背上有一道一道浅浅的蓝痕,像是染布留下的。

    她面前摆着两只茶盏,一壶茶,已经沏好了。

    茶盏里的热气很淡,水面上浮着三朵茉莉,边上还散着几片花瓣。妇人的手指搭在盏旁,指甲修得短,指节有些粗,掌心的皮肤也不似养尊处优的人那般细致。

    她没有站起来,只抬起眼,上上下下,打量了赵馥灵一遍。

    那个眼神,赵馥灵见过。

    以前她第一次带学生的时候,就是这样看人。不看衣服,不看脸,看一个人,站着的时候,鼻子先朝哪个方向。

    她记得那时有人一进屋,先盯着桌上的香材;有人先看窗外;也有人明明说来学嗅香,眼神却一直追着门口的点心。那一位后来学得如何,她倒记不清了,唯独那盘点心被吃得很干净,记得格外清楚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她说,声音是柔的,带一点很轻的江南口音。

    赵馥灵坐下。

    椅面略窄,她把裙摆收好,才将手放在膝上。对面的妇人也没有催促,只把茶壶往她那侧推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我叫江雪娘。”妇人说,“苏州人。”

    “晚辈赵馥灵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后,屋子里静了一息。窗外的松影落在窗纸上,枝梢细细地晃着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江雪娘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一口,“你娘,叫林嫣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,她说得很轻。

    像在念一个,隔了十年的名字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她的手。茶盏在她指间停得很稳,盏里的水波只晃了一圈,很快又平了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江雪娘没有寒暄。

    她没有问赵馥灵一路上累不累,也没有说茶好不好喝,只把茶盏放回桌上,指尖在桌沿停了一停。

    她说,她今天来,只说三件事。

    第一件。

    “闻香堂,没有堂。”她说,“这个,你娘应该已经告诉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我再补一句。”江雪娘放下茶盏,“现在,还在网里、通得上信的,有五个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安静地听。

    她把双手交握在膝上,指腹抵着指节。这些名字每多一个,眼前那张看不见的网便多一处结;有些线隔得很远,仍能在一封信、一包茶里牵到一起。

    “我,在苏州。林老丈,在汴京。蔡婆,在广州。沈先生,在江陵。”她一个一个数过去,“还有一个,是执笔人,四处走。”

    她说到最后那个人时,语气顿了一下。茶盏旁有一点水渍,江雪娘用指尖把它抹开,水痕薄薄地散去。

    “那是我哥哥。”

    江雪娘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那一眼停得很短,却像是把赵馥灵方才的神色也一并看了进去。

    “你已经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娘信里写了。”

    江雪娘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催她。窗纸上的松影来回摇动,茶水表面的茉莉花瓣慢慢转了半圈,又停在盏边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那孩子……”她说,“我一直在等他回来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一顿,又说:“另外,扬州还有一位,不算在这五个里头,算是你娘的师兄。他从不回信,只每年中秋寄一包桂花陈皮来,只寄给我一个人,连承砚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每年都寄?”赵馥灵问。

    “每年。”

    江雪娘说完,伸手将茶壶的壶盖转正。那动作不急,像是把一句话也一起摆回原来的位置。

    她说到这里,就不说了。

    第二件。

    “淑妃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抬起头。

    她的指尖从膝上挪开,落在桌缘,却没有碰到茶盏。屋里的光仍旧落在那壶茶上,茶汤里的花瓣映出一点淡白。

    “宫里的淑妃,是你娘的师姐。”江雪娘的声音,忽然变得很低,“她们两个,是上一代里,鼻子最灵的。你娘比她小三岁,一直叫她姐姐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,她进了宫,我们很少再见。”

    江雪娘把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,那些浅浅的蓝痕有深有淡,顺着指节延伸,像布料染过又洗过,仍有颜色留下。

    “她死的那年冬天,宫里的梅花,一朵都没开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那一门,老一辈讲过一句闲话。”江雪娘说,“说她不是鼻子灵,是鼻子会先到。人还没进门,她就闻到了;雨还没下,她就叫人收衣裳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的呼吸放得很轻。那句话在她耳边停住,没有往下落。

    “您信吗?”

    “我那时候年轻,”江雪娘说,“只当她运气好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平淡,没有为从前的自己辩解。赵馥灵看着她,忽然觉得那杯茶里的茉莉也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屋里的光,好像暗了一点。

    窗纸上的松影恰好压住一角光,明暗交界处停在桌面上。江雪娘抬起眼,声音仍然平稳,指尖却从盏沿收回来,放到膝上。

    “说是病。”江雪娘说,“太医院的药,一碗一碗地喝,喝了三四个月。人,一点一点瘦下去。她临死之前,已经认不得身边的人。”

    江雪娘说得很慢,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经过心口,才能走到唇边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挪动。茶盏里的水气散尽了,桌面映着屋梁淡淡的影子。

    “她的儿子,那年六岁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整个人,僵住了。

    她按在桌缘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甲边缘泛白。她想起宫中那个名字,也想起曾经听过的只言词组,胸口像被什么沉沉地压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七皇子?”

    江雪娘睁开眼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他说,母亲的药,有怪味。”

    “他被他父皇,骂了一顿。”

    江雪娘没有再补上任何一句话。那双手放在膝上,掌背的蓝痕被衣袖遮去一半,剩下的几道颜色贴着皮肤,安静得刺眼。

    “说,嗅觉太灵,是病,不祥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。

    一个六岁的孩子,闻到母亲的药有怪味。他说了,换来的却是一顿责骂。

    她几乎能想像,那孩子下次想开口时,会怎么先把话吞回去。药里究竟有什么,今日还没有物证;可不肯让他说话的人,早已替他选好了答案。

    她垂下眼,看着杯中那朵茉莉。花瓣有一角已经泡软,贴在盏壁上,任水面轻轻晃动,也没有再浮起来。

    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却没有出声。那份沉默里,有一个孩子来不及说完的话,也有一个母亲再也不能回答的夜晚。

    “第三件,”江雪娘说,“是无味堂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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