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70、一年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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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,眼下仍不知道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隔壁的余静山,一直都在。

    他还是傍晚来,数五枚铜钱,排成一行。后来三天一次,再后来七天一次。

    那几枚铜钱每次都排得整整齐齐,落在柜台上,发出几声清脆的响。换了新学徒来收钱,余静山仍照旧一枚枚排好,再拿走香包。

    最后一次,是上一个秋天的一个傍晚。

    暮色贴着屋檐慢慢沉下来,柜台上的灯刚点起,火苗在罩子里轻轻晃动。余静山进门时,手里照旧拿着香包,袖口收得齐整。

    他把铜钱放下,拿起香包,在门槛外停了半息,回头,温温地说:

    “赵掌柜,你的店,越来越大了。”

    “托余掌柜的福。”

    “鄙人,”他说,“也越来越,看不懂了。”

    她抬头。

    他笑着,眼睛却没有笑意。

    窗外一名学员抱著书册走过,鞋底踩在落叶上,发出轻轻的碎响。门边的灯笼晃了一下,把余静山的影子推长,又收回去。

    “别的店,卖的是东西。”他说,“你卖的是,什么?”

    赵馥灵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心。

    “卖的是,”她说,“一个人,被自己的鼻子,叫醒的那一刻。”

    余静山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在原地站着,门外的灯笼,被风吹灭了一盏。

    店里的光少了一处,柜台旁的木架顿时暗下去。翠微伸手去取灯罩,赵馥灵抬了抬手,示意她先不用动。

    然后,他拱手,转身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没有说“再会”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苏州,仍然没有消息。

    那颗黑球,一直放在那只匣子里。

    匣子搁在她房中靠里的一格,每个月都会被取出一次,再放回原处。木匣的边角磨得光滑,合上时总会发出一声轻轻的扣响。

    每个月初一,她会把它拿出来,凑在鼻子前,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她每次都把掌心先暖一暖,才去碰那只匣子。木头的凉意粘贴指尖,她便把匣盖托稳,低头细细地嗅。

    茉莉茶。

    蓝布。

    热米汤。

    有时候,她觉得,这缕味道,比上个月淡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您为什么,每个月,都要闻它?”

    “提醒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提醒什么?”

    “提醒我,”她轻轻说,“她还没有被洗掉。”

    她把黑球放回匣中,指尖在匣沿停了一下。窗外有风,吹得窗纸微微发响,屋里那盏灯却稳稳地亮着。

    小馥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才说:

    “主人,前一个冬天,您又把生辰忙忘了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竟然又把自己的生辰忙忘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记得。”小馥说,“您出生的那一天,我没有记录。可是这具身体的生辰,我记着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忍不住,笑了。

    她笑时眼角微微弯起,终于伸手把匣子盖好,放回原来那一格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“不客气。”小馥说,“礼物本宝送不起。建议您自己去买一包糖,记在嫡小姐的帐上,就说是寿礼。”

    她在心里笑着回它:“你倒是记得清楚,谁替谁付帐。”

    小馥一本正经地答:“主人,这笔帐若记在您名下,便容易被您忘记。记在嫡小姐名下,至少还有机会被赵馥兰发现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伸手揉了揉眉心。这份寿礼还没买,帐册里倒已经有了嫌疑人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春分前三天,一张采购单,躺在柜台下。

    那天清早,赵馥灵正要取帐册,手背便碰到了纸角。她把采购单抽出来,纸面平整,边缘压着一点细细的灰,像是一路颠簸后落下的。

    这一年半,每个月,只有一张,五味香,报平安。

    除了他动身前那一张黄连,她再没有收到过一张不是报平安的单子。

    可是今天这一张,不一样。

    她把它举起来,对着光。

    窗外的日色刚好透过纸面,墨迹的深浅一层层浮出来。她拇指压着纸角,纸张在手里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乳香三。

    没药五。

    檀香二两。

    丁香四钱。

    最后一行。

    她停了一下,视线沿着那行往下移,呼吸也跟着放轻。

    最后一味,本来该是甘草。

    可是这一次,那一行,是四个新的字:

    “杜松三两。”

    后面,有一个小小的注脚,墨色比其他的浅,像是写的人,犹豫了三回,才落笔:

    “春分前,到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这一行字,把单子转了半圈,对着光,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杜松。

    在2030年,她的工作台上,有一整瓶。

    在这里,她一次也没有闻过。

    可是她知道,那是北方。

    是风,是雪,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的指腹停在那四个字旁,纸上留下了一点温热。柜台外有人来回走动,衣袖擦过门帘,发出沙沙的声响;她却仍盯着那处墨色,仿佛只要挪开眼睛,那几个字便会回到空白里去。

    这一年半,他从北境寄回来的单子,最后一味几乎都是甘草十两,很少多一个字。她寄出去的第一张,最后一味,留的是空格。

    今天,他补上了。

    杜松,就是回音。

    “小馥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
    “他说,春分前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春分,还有三天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她把单子,折起来,贴在胸口。

    纸角隔着衣料抵住她的心口,她用掌心按着,指尖慢慢收拢。柜台另一端,翠微正把一只罐子放回架上,动作放得极轻,没有抬头问她。

    窗外,春雨,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。

    打在屋檐上,像有人,在远处轻轻拍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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