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107、像同一个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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盆里的炭缩了一下,落出一点细小的红光。

    炭火轻轻地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每年腊八前后,”过了很久,他说,“有一个妇人,来买一块豆腐。”

    “不讲价,不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放下钱,拿了豆腐,在院门口,站一站,就走。”

    “老朽看不见她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老朽知道,是她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握着碗的手,一点一点地收紧。

    她的指节泛白,碗里最后一点汤汁轻轻晃动,又平了下去。院墙外有人走过,鞋声渐远,这方小院仍安静地留着那句话。

    “她最后一回来,是十三年前的腊八。”

    “那天雪很大。”

    “她站在院门口,站了三五息。”

    “临走的时候,她说了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小姑娘张着嘴,连呼吸都忘了。

    她的手停在豆浆碗旁,肩上的红袄被风掀起一角,却没有伸手去压。

    “她说,‘老师,下一回来的,不是我。’”

    院子里,雪,从屋檐上,簌簌地落了下来,砸在竹架上,碎成一地的白。

    赵馥灵低下头。

    她把空碗,轻轻放在地上,将那枚铜印用袖中的帕子裹好,贴身收妥。

    然后,她向这个九十三岁的、看不见的老人,磕了三个头。

    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,她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,额头就那样抵着,没有抬起来。

    青砖的冷意透进额头,发簪上的玉贴着她鬓边,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处。文承之站在后面,手里的糖包与茶包都垂了下来。他没有上前催她,只把脚步往旁边挪开些,留出一段空地。

    老人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小姑娘把豆浆碗放到一旁,两只手搭在膝上,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文承之又陪老先生说了些旧事。告辞时,他把带来的糖和茶留给荷儿,叮嘱她替太爷爷收好。

    回到将军府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。

    大门前的石狮子,被人缠了红绸,门口的灯笼,换成了新的,红得像两颗滴着蜡的心。

    门口扫得干净,石阶旁还搁着一把竹扫帚。门房大约才忙完一轮,袖口沾着细细的灰,却仍把衣襟理得齐整,见她回来便立刻迎上前。

    门房迎上来,双手捧着一张帖子。

    “三小姐,三皇子府送来的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接过来。

    素白的帖,雪色的缎面,没有一点花纹,连边缘,都是裁得笔直的,干净得叫人手心发凉。

    她的指腹沿着帖子边缘轻轻一碰,纸面平滑,缎面细密,裁口齐整得几乎找不出一根多余的丝线。

    帖子上只有三行字。

    “初三,小宴。”

    “府中老梅初绽,敬邀掌事,赏花。”

    落款处,没有印,没有名,只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字。

    梅。

    赵馥灵站在石阶上,手指按着帖角。

    身后有人提着年节食盒从门内经过,脚步在她身边放轻,没有出声催问。她只盯着帖子上的那个字,指腹压住帖角,让纸面不被风掀起。

    风吹过,披帛尾端的银铃,叮的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她把帖子凑近鼻尖。

    先是鼻腔微微一紧,像手掌碰到一块阴凉的石面。那股气息让她想起雨天收进屋里的旧木匣,干燥而深,藏着不肯散去的甜意。

    纸。

    墨。

    很贵的、冷冷的、干干的墨。

    墨的底下,压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甜,深而沉,是沉水。

    没有烟气。

    她想起莲嬷嬷说的那间屋子。

    想起窗下,那块天天被人擦拭、却从来不烧的沉香木。

    想起窗外,那株老得枝子都伸到窗台上的梅树。

    风从街口吹来,拂动她鬓边的红绢花。她将帖子稍稍放低,抬眼望了一下府门上方的匾额,才又把目光落回那个小字上。

    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他请我,”她在心里说,“去赏梅。”

    小馥沉默了一息。

    “主人,”它说,“他是不是知道,您在找他?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那个字,墨色很淡,每一笔,都方方正正,没有一丝墨晕。

    她看得久了,觉得那个字不像落款,倒像一扇合起来的门。门上没挂锁,却也没有人替她推开。

    “他不是在躲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他是想看看,我知不知道,他是谁。”

    暮色从檐角压下来。

    新灯笼的红光,落在那张雪色的帖子上,像一滴刚刚落下的血。

    她把帖子收进袖里,迈过门槛。

    腰间的香囊,贴着她的腿,轻轻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初三,还有两天。

    那个“梅”字留在袖中,像一枝尚未出现在眼前的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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