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230、扬州府不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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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”

    她这一补,赵馥灵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住,只得把嘴角压平。赵馥兰看她一眼,立刻把算盘抱得更正,像是自己方才并没有说什么值得人笑的话。

    “我觉得,”赵馥兰沉思,“他越来越怕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是怕我们。”

    “是怕十万人跪着哭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赵馥兰沉默了一会儿,小声嘀咕:

    “我也怕。”

    她这句说得很轻,手指在算盘边沿慢慢摩挲了一下。赵馥灵没有接话,只伸手替她把抱得歪斜的算盘扶正。三个人走过后堂门槛时,算盘珠子又碰出一声脆响,像替那句话收了尾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走出衙门的时候,日头正斜。

    天边的光被屋脊切去一角,街上的热气还黏在石板路上,路过的人衣襟都沾着汗。远处有木轮碾过石缝,咯噔一声,又咯噔一声,慢悠悠地把午后拖长。

    衙门前的石狮子,被晒得发烫。街上人来人往,卖冰酪的、卖凉茶的、卖荷花的,吆喝声此起彼落,一切如常。

    冰酪摊的木桶上覆着湿布,老板一手摇扇,一手护着桶盖,忙得像同两样东西同时拔河。旁边卖荷花的妇人把花束理了又理,花瓣沾着水珠,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价,她便抬起手,比出一个价钱。

    赵馥灵站在衙门前的石阶上,没有动。

    她在闻。

    她把外头繁杂的声响暂且搁到一旁,微微侧了侧头,鼻翼轻轻动了一下。两个差役从她身后走过,衣袍带起一点热风,她没有回头,只把心神放到更远的街巷里。

    街角的冰酪摊,老板挥着扇子赶苍蝇,甜腻的乳香被扇得一阵一阵,她把它拨到一边。

    老板一扇子挥空,苍蝇往上飞了半尺,又绕回木桶旁边。他望着那只不肯走的苍蝇叹了口气,嘴里念了一句什么,手上还是老老实实接着摇扇子。

    风从城南吹过来,带着药气。

    不是普通的药气,是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:艾,当归,没药,熬了一整天的药汤,混着很多很多人的汗。

    那味道隔着街巷送来,黏在喉间,沉沉地往下落。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,呼吸也慢下来,仿佛先前在后堂里听见的话,直到此刻才找到一个能落脚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去看看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郑君珩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,抬手就要人备马。

    他手抬到一半,赵馥灵已经转过身来。日光擦过她的发簪,木簪上有一道细小的刮痕,平日不仔细看,很难发现。

    她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不骑马。她要走着去,也让馥兰先带随员回驿馆整理帐目。翠微与护卫远远跟着,没有挤在两人身旁。

    郑君珩把手放下,没有多问,只向身边的人示意。街边的马蹄声很快退开,两人踏上石板路,避过挑担的人,沿着街巷往南走。

    穿过两条街,穿过一座石桥,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,越往南走,人越多。

    巷子里的日光被屋檐挡住,只剩一条亮线落在青石板上。有人端着木盆从门内出来,侧身让路;一个挑水的汉子把扁担往肩头挪了挪,水桶里的水晃出细细的响声。

    先是三三两两,后来是一堆一堆,最后,成了一条蜿蜒的、沉默的、望不到头的长龙。

    人群沿着巷口往前延伸,衣袖挨着衣袖,竹篮碰着竹篮。有人走得慢,后头的人便跟着慢下来;有人停下整理肩上的布带,整条队伍就耐心地等他重新站好。

    知微堂的门前,排着一条队。

    知微堂门上挂着的木牌被日头晒得发白,门边石阶磨得平滑,许多双鞋在那里停过,又往前挪去。门内隐约传来说话声,听不清字句,只听见有人轻声答应。

    队伍从大门口,一直排出去,排过石阶,排过巷口,排上桥,在桥的另一头,还在往后延伸。

    桥上有人侧身让开,留出窄窄一道路,脚步落在石桥上,夹着竹篮轻碰的声音,一下一下,跟着队伍往前去。

    赵馥灵站在桥头,看着这条队,看了半盏茶的工夫,都没有看到尽头。

    她没有往前挤,只站在桥头一侧,让过一位提着竹篮的妇人。竹篮里的布包系得很牢,妇人每走几步,便伸手摸一下篮沿,确认东西还在。

    老人,拄着拐杖,一步一挪。

    拐杖尖在石面上点出规律的轻响。老人走一步便停一停,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一停,谁都没有催他。

    妇人,抱着婴儿,肩上挂着药篮。

    婴儿的脸贴在她肩头,睡得正熟,偶尔抿一下嘴。妇人空出一只手,把药篮往肩上提了提,布带勒出的印子已经很深。

    汉子,背着病重的老母,额头上全是汗。

    他背得很稳,母亲的手搭在他肩头,手指瘦得像几根细枝。汉子走到桥面稍平的地方,便停下来歇一歇,让老人靠得更舒服些。

    孩子,牵着盲眼的祖父,一步一步,数着前面人的脚后跟。

    那孩子的手握得很紧,另一只手举在身前,替祖父摸索着桥边的栏木。他数到一半,前头的人挪了一步,他便赶紧跟上,嘴里的数字也跟着往前跳。

    他们都很安静。

    有人把斗笠拿在手里扇风,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还有人把竹签转了一圈,又小心地收回掌心。阳光落在一张张被晒得发红的脸上,照出汗水,也照出眼角细密的皱纹。

    没有人喧哗,没有人推挤,没有人抱怨。

    每个人,手里都捏着一张薄薄的竹签,是领药的号牌。

    竹签被手心捂得有些发潮,号字用墨写着,有几张边缘已经磨毛。有人把竹签用布角包着,有人捏在指缝里,生怕一个不留神掉到地上,便再也找不回自己的位置。

    偶尔有人回头,看见桥头站着的两个人,认出来是王妃,愣了一下,便低下头去,双手合十,轻轻行了一个礼。

    那礼里,没有敌意。

    只有敬重。

    有人行完礼,又把手放回竹签上,像是怕自己的礼耽误了前面人的步子。队伍仍旧一点一点往前挪,没有因此乱了次序。

    赵馥灵的喉咙,慢慢紧了。

    她看见,队伍最前面,一个身穿素青长衫的人,站在知微堂的石阶上,一手扶着一位老妇人,一手接过她手里的竹签,低头,声音很轻,在说什么。

    他的袖口挽起一点,露出手腕,接竹签时手指落得很轻。老妇人说话时,他微微弯着腰,耐心听她把话说完,旁边的人便安静地等着。

    老妇人仰着头,满脸皱纹,笑得像一朵风干了的菊花,嘴巴一张一合,不知说了什么,两只手把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颜知微弯下腰,替她把散开的白发拢好,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    老妇人抬起一只手,似乎想替他整一整衣襟,手举到一半,又慢慢落回去,只握住了他的袖口。颜知微没有抽开,仍低着头,让她攥着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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