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279、淡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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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才用干净小勺另舀一份,放凉。

    木勺碰上罐壁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她手腕稳稳地托着勺柄,没有让那一小勺水晃出来。

    先自己闻了闻。

    没有味道。

    她没闻见明显异味。这还不等于什么都没有;她看的是取水、器具、蒸接与收存,不能让鼻子替每一步作保。

    她递给身旁的梁叔。

    “尝尝。”

    梁叔接过去,哆哆嗦嗦,把勺子凑到嘴边。

    他的手背有一道旧伤,握勺时那道伤痕被指节拉得发白。他低头看着勺里的水,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小口真能入口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,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过了好几息。

    梁叔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手里的勺子仍举在原处。站在他身后的人把脚跟抬起来,又慢慢放回甲板,谁也没敢催他说话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,眼里全是水:

    “淡的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在发抖。

    “是淡的!”

    人群,轰地炸开。

    笑声、喊声和脚步声一齐涌上来,有人一把抓住同伴的肩膀,摇得对方差点把鞋踩掉。梁叔还握着那只木勺,脸上挂着泪,却被后头伸来的手急急拍了拍肩,催他让出位置。

    有人忍不住往前挤,立刻被守灶的挡回。梁叔另取干净碗,一份份分少量放凉的试水,不让众人共抢木勺,更不准碰接水罐口。

    “真的是淡的!”

    “不咸!”

    “一点都不咸!”

    一名水手把舌尖抵在唇上,还没轮到他,就已经先对着木勺咽了好几下。他身旁的人提醒他别把勺子吞了,他转过头,满脸认真地回了一句,若是勺子也能喝出淡味,倒不妨先试试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水手接到自己那一小碗,蹲在外圈,一口又一口地抿。有人提醒他慢些,他用力点头,眼泪仍顺着脸颊往下掉。

    “海神……”他哽咽,“海神显灵了!”

    “不是海神。”她轻声说。

    水手抬头,满脸的泪,茫然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神,”她说,“水没有消失,它只是飞上去,又落下来。”

    她指着那根弯弯的铜管:

    “咸,留在锅里。水,飞起来,遇到冷,就变回来。”

    水手眨着眼睛,听得似懂非懂。

    旁边几个人跟着抬头看了看铜管,又低头看陶罐。他们大约还不能把每个字都想明白,却已看清楚那滴水从何处落下,于是都把目光投向锅边。

    可是,他看着那一滴一滴落下的清水,用力点头:

    “小的不懂,可是……小的信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陈老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。

    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绕过挤在陶罐旁的人,停在铜管末端。火光落在他的下巴和衣襟上,将那些细小的灰尘照得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他站在铜管旁边,低头,看着那汪越积越多的清水。

    他接过另分的一小碗,凑近闻了闻,再抿一口。尝完,将碗放稳,手垂下去,掌心微微攥起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只是,慢慢,慢慢,蹲了下去。

    两只大手,撑在膝上。

    这个肩背宽厚的男人垂着头,像终于能让一直绷住的力气松开一点。

    这个在海上漂了四十年的男人,蹲在那里,很久,没有起来。

    没有人敢出声。

    人群里有人将分水的小碗放回架边,手指在衣襟上擦了两下,却没擦干净。他看了看陈老,又把视线挪开,仿佛连一声呼吸都怕碰着他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头,一张黑脸,被灶火烤得通红。

    “娘子。”他哑着嗓子,“这一回,老夫不说输。”

    “陈老?”

    “老夫说,”他看着她,声音压得很稳,“老夫欠你一条命。”

    她愣住了。

    灶膛里的柴枝轻轻爆了一声。她的手还握着那把小扇,扇柄上沾着灰,火光照在她的指尖,却照不出该怎么接下这句话。

    他却站起来,转过身,朝着甲板上所有的人,扯开嗓子,吼了一声:

    “都听着!从今天起,船上的取水分水,照王妃与梁叔核的法子办,两人交接,登册看守!谁敢浪费一滴,老夫亲手抽他!”

    甲板上,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。

    方才急着往前挤的水手,立刻退回外圈,让出接水人的通路,不敢再伸手碰器具。另一个人则把手掌往衣襟上擦,擦完才发现手上沾的是灶灰,只好又把两只手都藏到背后。

    连桅杆上的海鸟,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。

    到了夜里,货舱里十几口待售铜锅先搬出核用,并非有锅就一起点火。能配妥导管、冷却槽与稳灶的,才由匠手分组添设。梁叔量每一轮实际接水,记添柴与冷却换水的工夫,煮饭那份柴另留;出水先给病弱,再与余下清水按册分。

    “照眼下用火,”他苦着脸说,“若再添几组,原估二十来天的柴就不能这样算了。”

    “重算。”她说,“这只是接一段路,不是能一直烧下去。柯师傅还得找最近能安全补水的湾。”

    灶火映着一排铜锅,锅身上跳动着橘红色的光。水手们在锅与锅之间来回走动,添柴、看火、换木槽里的水,动作还不熟,却每个人都盯得格外仔细。

    一名水手添柴时把木枝放得太整齐,梁叔瞥见了,说火不是供人阅兵的,柴排得齐也不能多烧一刻。那人红着耳根重新添了一把,梁叔又让他抽出两根,别因心急把柴全填满。

    她站在欢呼声里,手里还握着那把小扇,扇子上,沾着一点灶灰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看扇面,拇指轻轻抹过那点灰,灰便沿着指腹散开。方才所有人伸出去的手、急着抿下的那一口水,还留在她眼前,热闹得像甲板上的火一直没有熄。

    她把听见的谢声与梁叔刚量的出水数告诉小馥。它轻轻说:“这大概是您这一路上,被道谢最多的一天。但大家高兴,水簿还是得接着算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要说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记录。”小馥说,“另外,您刚说胃终于松些了,要不要先坐一会儿?”

    灶边有人正把一根柴枝塞进火里,火星跟着跳起来。她抬手把小扇握得更紧些,免得被自己一口气吹进灶膛。

    “驳回。”她在心里回。

    “已驳回。”小馥说,“我必须提醒,今晚先接上了,不等于往后的水都解决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
    “可是,”小馥说,“疑桶的来源,和吴二的事,还没有查完。”

    她的笑,慢慢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远处,海面已沉入夜色。灶火的光,落在铜管末端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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