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320、霍的算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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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所以,我替她收。”

    笑意停在他的眉眼间,温和得像一层薄薄的纸,纸下的字却写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那人的手,在袖子里,轻轻一紧。

    “大人是想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要香母木。”

    霍承恩说得很轻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
    他走回案边,指腹在那叠纸的边缘拂了一下,纸页整整齐齐,没有一张歪出来。

    “我要母液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那个老太太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那个短头发的女人,”他顿了一顿,眼睛微微瞇起,“听说,她会吹一种很特别的瓶子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目光掠过案上的纸,最后落在那个红印上。朱砂的颜色很正,印泥边缘微微凸起,灯光照上去,像一点不肯干透的血色。

    那人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“我要的,”霍承恩转过身,笑意温柔,“不是一棵树,也不是一瓶药。”

    “是一个宣徽院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,能叫人的宣徽院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落下,屋里的灯仍旧亮着,亮得连书架上每一道木纹都藏不住。可那个坐在屏侧的人,仍旧只露出袍角和手,仿佛二十四盏灯加起来,也只够照见他愿意给人看的地方。

    那人沉默了一息,低声问:“大人,若叫来的人,不肯听话呢?”

    “叫来的人,”霍承恩温和地说,“在这里,没有户籍,没有来处,没有一张纸,证明她是谁。”

    案上那份供词被风吹得掀起一角,朱印仍稳稳压在纸面上,像一枚小小的印记,早已替许多事决定了去处。

    “无籍之人,听谁的话,”他微微一笑,“由造册的人定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中间,有人端着香炉进来添香。

    来人走得极慢,袖子束得紧紧的,手里捧着香炉,眼睛只敢看地面。他走到门边时,先望了一眼屋里那圈亮光,像是想确认自己进去之后,还能不能平安地退回来。

    是个年轻的小厮,十六七岁,手脚很轻,刚把炉盖揭开,霍承恩就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小厮的手停在半空,揭开的炉盖还没放下,里头的香灰端端正正地伏着。他大约以为自己只要照着规矩做完,就能像一根安静的柱子,立在墙边直到退下。

    “出去。”

    小厮一愣:“大人,是小的照方子配的檀香,不重……”

    霍承恩的目光落在他袖口,小厮跟着低下头,手腕微微一缩,又怕晃动香炉,只得重新托稳。

    “不是香的问题。”霍承恩温和地说,“是你的袖子。”

    小厮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。

    他把鼻尖凑近袖口,又挪开一点,神情逐渐变得为难。那副模样,像是在袖子上找一个明知不该有、偏又无从辩解的证人。

    “早上吃过葱油饼。”霍承恩说,“出去,换件干净外衣,洗三遍手再进来。”

    小厮抱着香炉,一路倒退,撞到门框,哐当一声,狼狈地跑了。

    香炉盖在他怀里跳了一下,灰末差点飞出来。他手忙脚乱地按住,退得比进门时快了不少,门外随即传来一串收不住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余静山垂着头,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笑了。”霍承恩说。

    “下官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笑也无妨。”霍承恩重新闭上眼睛,“我不嫌弃人笑,只嫌弃人乱。”

    门外很快传来水声。小厮已抱着香炉退远,书房里原有的淡香却仍在;霍承恩不动声色,像方才出去的只是一缕他不喜欢的气息。

    他静了一息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她的船快到了,带着香母木,带着人,带着一份七殿下的宣慰国书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按市舶的规矩,凡是海外来的舶货,都要抽分。”

    余静山垂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又很快松开。案前的灯影铺到他鞋尖,鞋面上沾着一点灰,落在亮处,便显得格外刺眼。

    “她若肯报,树,就是舶货。”

    “舶货,”他微微一笑,“我就有了伸手的名目。”

    窗外的风把檐下灯笼吹得偏了偏。光影沿着窗格晃过墙面,落到那叠抄本上,红印一会儿清楚,一会儿又暗下去。

    窗外,传来了更鼓。

    三更了。

    那人还站在案旁,双手垂着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整间书房像是被那些灯照得没有一处能歇息,偏偏案上那盏茶,始终安安稳稳地坐在原处。茶盏边沿映着灯火,白水清得见底,连一片茶叶也没有。

    霍承恩走回案后,坐下,端起茶盏,揭开盖子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茶盏里,是白水。

    他从不喝茶,说茶味太杂,扰人鼻子。连府里的厨子,都被他下过令:年节不许炸油,端午不许煮艾,凡是气味强的东西,一概离书房三十步。

    厨房那头每逢年节都要多绕一段路,端着食物进院时,像在送一件见不得人的私物。谁若不慎在书房附近打个喷嚏,第二天便会被同伴问一句,昨夜可曾洗过鼻子。

    府里的下人私下说,大人的鼻子,比圣旨还大,连苍蝇飞进书房,都要先洗过翅膀。

    有一回,几个人说到这里,还认真争论过苍蝇究竟要去哪里洗。有人说用井水,有人说用水盆,最后谁也没能拿出一只肯配合的苍蝇作证。

    “静山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研墨。”

    那人愣了愣,弯下腰,拿起墨锭,在砚台里,一圈,一圈,慢慢地磨起来。

    墨锭落进砚台时发出轻轻一声,砚池里的水被推开,沿着石面转出一圈深色的痕。磨墨的人手腕平稳,袖子收在腕后,没有垂进砚里。

    墨香散开,淡淡的,是松烟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的喉咙微微发紧,鼻息也跟着短了一下。那气息像旧屋梁上落下的灰,被灯火一烘,静静浮在空气里。松烟墨的气味。

    霍承恩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那口气吸得不急,肩头也随之放松了一点。他闭眼时,眉心的细纹被灯光照得分明,像一页没有摊平的纸。

    “不对。”他忽然说。

    那人的手,停住。

    “这墨,”霍承恩睁开眼,“掺了桐油。”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下官从市上买的。”

    “换掉。”霍承恩温和地说,“我只用纯松烟。”

    那人放下墨锭,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他垂着眼,没有去看霍承恩的表情,只将砚台往案内挪了一寸,免得不合用的墨汁碰到纸页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,”他补了一句,“你的帽子。”

    那人浑身一僵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灯芯正好爆出一小点火星。细小的声音落在屋里,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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