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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巫文学www.nw8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 341、宁师的窑(第1/4页)
观香阁的后院,一夜之间,像是多了一座窑。
其实窑早砌了十来日,泥缝养干后,又用小火慢慢烘过。昨夜撤下四周的挡风板、收走脚手,整座窑才头一回露出全貌。
天色才亮,院墙上还挂着薄薄的晨雾,值夜的仆役提着灯经过,乍然看见院中多出的庞然大物,脚步都慢了半拍。他揉揉眼睛,又往回走了两步,确认那东西确实不是昨夜梦见的巨碗,才把灯笼挂回廊下。
不是大窑,露在地面上的圆顶只有半人高,底下另有火膛与炉室,用耐火砖砌内壁,青砖与黄泥护在外头,像一只倒扣的巨大陶碗。窑顶开着一个碗口大的小洞,洞口冒着淡淡的青烟,窑底是一个拱形的火膛,火膛旁边,堆着整整齐齐的松柴。
窑身还留着干透的泥痕,指头宽窄,一圈一圈,像砌窑的人边做边拿手掌抹平。青砖吸了晨光,颜色沉沉的,只有靠近火膛的地方泛出一点暖色。
温以宁站在窑前,叉着腰,头上包着一块旧布巾,只露出短短的头发,脸被火烤得通红,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。她穿一身灰蓝的粗布短衫,外罩一条打满补丁的皮围裙,袖口挽到肘弯,手臂上,白色的烫疤一道一道,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光。
她的鞋尖沾了黄泥,右边袖口还有一小块灰,显然从夜里忙到天明,连换衣裳的工夫都省了。她抬起手背擦汗,擦完才想起手背也沾了灰,脸颊上于是多了一道淡淡的痕。
她盯着窑口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成了。”
身后,传来一个平平的声音:
“成本多少?”
宁师回头。
赵馥兰抱着算盘,站在棚子的阴影里,面无表情,眼睛盯着那座窑,像在盯一只会吞银子的巨兽。她今天穿一身青灰的窄袖短衫,头发梳成一个紧紧的髻,袖口别着三枝毛笔。
那三枝毛笔一长两短,随着她走动轻轻碰在一起,发出细小的笃笃声。她手里的算盘也被抱得很稳,珠子一颗都没乱,仿佛这院子里最值得信任的不是窑,而是那一串木珠。
“什么成本?”
“这处窑棚的。”赵馥兰说,“连地基、烟道、侧边的缓冷小窑,砖,一千二百块。黄泥,十二担。松柴,三十捆。铁管,六根。工钱,”她停了一下,翻开小册子,“共计十一两三钱。”
宁师张了张嘴:“这么……精确?”
赵馥兰抬起眼,给了她一个不需要回答的眼神。她的算盘旁还放着一把小尺,尺边磨得发亮,显然量过不少东西。
“我昨晚,”赵馥兰说,“亲自数的砖。”
“你数了一千二百块砖?”
“一千二百零四块。”赵馥兰说,“多出的四块,是工匠偷偷垫在窑脚下的,我都登记了。”
宁师:“……”
宁师瞧瞧她怀里的小册子,再瞧瞧窑脚。她想问那些工匠是不是也被登记了,话到了嘴边,见赵馥兰的笔尖已经落在册页上,只好先把问题留给自己。
***
“我来介绍一下规矩。”
赵馥兰走到案前,把算盘往桌上一放,啪地一声,珠子整整齐齐归位。
站在旁边的人不约而同望向算盘。方才还乱糟糟堆着的帐目,经那一声响,仿佛都排好了队,等着挨个报数。
“第一,这座窑,归观香阁公用,帐由我管。顾家帐房只核他们捐来的那一笔。”
“顾家?”宁师愣了愣。
她才刚以为窑是自己的,听见顾家两字,又把目光转向那本小册子。那上头记得细密,字与字之间连喘气的空隙都少,瞧着不像要管一座窑,倒像连窑里的火星子也得逐粒入帐。
“顾泽他家。”赵馥兰说,“他叔父顾老爷,长安的老字号香药行,出了名的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抠。”
宁师看着她,等她想出更委婉的说法。
赵馥兰没有再想。
“那为什么还要给他们核?”
“因为,”赵馥兰面不改色,“顾老爷前些日子,主动来找我,说侄子在这里受了不少照应,想捐一座窑。今早才把尾款送齐。”
“捐?”
“捐钱。”赵馥兰说,“不捐窑。”
宁师瞪大眼睛:“他捐钱,你就替他管窑?”
“他捐钱,我就替他管帐。”赵馥兰纠正,“窑的火候、器物怎么做,你说了算;银子和公用料,不能混着用。”
宁师松了一口气。
她伸手在皮围裙上拍了两下,像是终于把窑和帐分成两件事。可赵馥兰的算盘还在案上,珠子泛着沉稳的光,让人很难相信这场谈话已经结束。
“第二,”赵馥兰接着说,“吹瓶用的料,沙,石灰,碱灰,一律由我采购,价格从蕃坊直接拉单,不经中间人。”
她每说一样,笔尖便在纸上点一下。点到最后,纸面留下三个小黑点,整齐得让宁师有点想把它们也算进成本。
“第三,每一只出窑的瓶子,无论成品还是废品,都要登记重量与外观。”
赵馥兰说到“废品”时,宁师下意识看了一眼尚未正式吹瓶的窑口。她辛辛苦苦搭起来的东西,竟已经在小册子里预先有了失败的位置。
“第四,”她抬起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宁师,“这批试窑料,先做瓶子,你不能全拿去吹小人。”
宁师愣住:“为什么?”
赵馥兰眼神没有动,像早已在心里把这个问题也记了帐。
“我看过你在广州留下的草稿。”赵馥兰淡淡道,“有一个,圆肚,长腿,大眼睛,叫什么……”
“那是兔子。”
“那也得另领试做的料,不能算进瓶子的份里。”
宁师的脸,腾地红了。
她想为兔子辩护,却发现自己一时想不出兔子究竟能替窑带来多少收益。这让她更想辩护了。
后院的墙头,探出一个脑袋,顾泽抱着第七册,满脸通红,小声喊:
他不知在墙外听了多久,册子抱得歪歪斜斜,页角被他捏出一道褶。那道褶看起来很委屈,却没有任何人替它求情。
“我可以替宁师解释,那是创作!”
“你先下去,墙头不是座位。”赵馥兰头也不抬。
脑袋缩回去了。
墙外传来一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,接着脚步飞快远去。顾泽连册子都没来得及翻开一页,倒是把“创作”两字留在了墙头,听起来比兔子还孤单。
脑子里,小馥慢悠悠地说:
赵馥灵手上正替案角扶住一叠纸,眼睛仍看着院中。小馥的声音落在她意识里,不惊动任何人。
“我必须提醒,她的帐,已经管到了别人的兔子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回了一句:“你倒是替兔子操心。”
小馥一本正经地答:“主人,兔子的成本目前尚未核定。”
她差点把手里的纸角捏皱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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