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371、第二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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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记忆里那间明亮的教室忽然涌上来。桌面擦得干净,笔记本摊在眼前,老师讲课时的声音不高,窗外还有车声一阵阵掠过。那些声响和此刻的灯火全不相干,却在她脑中接得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那时候,她刚开始学芳疗,第一课老师给她们的不是精油,而是一份单子。

    单子上写着:永远不要碰的植物。

    曼陀罗在第二行。

    当年的纸张很白,她记得那一行字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圈。她当时以为老师只是怕她们不留心,后来才知道,有些警告根本不需要写得吓人,光是被列在那一页,就够人记住。

    老师说,这种花,开起来很美,白色的喇叭,夜里尤其好看,所以有人爱种在院子里。

    老师说,别因为花好看,就拿来泡茶、揉粉或做香。

    老师说,花、叶、种子都可能有毒,没有弄清楚,便不能拿自己试。

    她在课堂上握着笔,曾经把那行字描过一遍。当时旁边有人小声问,既然不能用,为什么还要学它,她没插话,只把笔尖停在纸面上,听老师把话说完。

    她当时在纸边写了一行小字:好看的东西,常常不是朋友。

    这句话她后来忘了。

    此刻,它从很远的一本旧笔记本里,自己跳出来,站在这片花瓣上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她把水芯片放下。

    水晶碰到案面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她没有将它塞回借来的布袋,只把它放在灯座旁,免得压到碟子。

    走到门边。

    她先盖好碟子,将手套与工具留在托盘内,洗净手,才到门前看向门缝。

    门缝里,露出一双鞋尖。

    天青色的。

    鞋尖很端正地并在一起,脚跟却略微分开,像鞋的主人站得十分认真,身体仍在努力保持平衡。

    鞋尖的主人,挺着胸站在门外,胸前挂着那块纸牌,在夜里微微晃。

    纸牌边缘被磨得发白,正面那几个字仍看得清楚。它每晃一下,便碰到衣襟,发出一点细细的窸窣声。

    站远使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三个字,先咬住了唇,才勉强把笑意压回去。

    “顾泽。”

    “在!”门外的人立刻应。

    他应得太快,纸牌又在胸前晃了一下。门外静了片刻,大概是他正努力把自己站得更像一位有职责在身的人。

    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首席在值勤。”

    “值什么勤?”

    “站远。”顾泽说,“宁师说,站远使有责任,守在离盘子最远的位置。首席计算过了,这扇门外,是整座知香院离辨香间最近、又不影响闻香的最远点。”

    她沉默了一息。

    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完整,像是在心里排练了多遍。她甚至可以想像他为了计算那个“最近、又最远”的位置,站在院中来回挪了几趟,最后才挑中门外这一块。

    “你把牌子取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不取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这是首席第一个正式官职。”顾泽的声音很严肃,“首席舍不得。”

    他那句“舍不得”说得格外沉重,仿佛纸牌不是一张纸,而是他辛苦守来的一方山河。

    她把额头抵在门框上,肩膀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顾泽进来的时候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动了桌上的碟子。他站在长案边三步远的地方,不敢再往前,只伸长了脖子。

    他伸得很有分寸,身子仍牢牢停在那条看不见的界线外,只让脖子辛苦地越过去。胸前那块牌子跟着往前倾,活像比他本人更想先看清楚。

    “老师,那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花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花?”

    “疑是曼陀罗,还要核。”

    “首席知道。”顾泽很有把握地说,“这花,很好看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哪里见过?”

    “第八册第二十二页。”他认真地说,“首席去年秋天画的,当时以为是牵牛花。”

    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顾泽被看得有些心虚:“画得不像吗?”

    “得把画拿来对,不能只凭你说像。”她说,“倒是你去年没拿不认得的花泡茶,这件事做对了。”

    顾泽的脸,瞬间白了半分。

    他低头瞥了眼自己的手,十根手指立刻收拢,仿佛这会儿才想起它们曾经有机会碰过什么。纸牌被他下意识按住,终于不再乱晃。

    “老师,”他小声问,“这花,有毒?”

    “若真是它,便有毒。”她说,“可能使人神志混乱,看见没有的东西,可不是点什么香,就能挑一个想见的人出来。严重时会失去知觉,甚至丢命,不能当作睡得沉。”

    屋子里很静。

    灯芯劈啪响了一下。

    火光短短地一跳,桌上那道银刀的影子便随之颤动。顾泽不再低头看自己的牌子,目光落在白瓷碟上,呼吸也放轻了。

    顾泽低下头,看着胸前那块纸牌,又抬起头,声音很轻:

    “所以,邱婆婆看见的,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她当时到底看见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她望着小碟:“香可能扰乱神志,却不能证明亡人回来。她记得的那个人,也不该由一支香来说了算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屋里的灯仍旧亮着,碟子旁那半片花瓣覆着一线清白的光。顾泽的手指按着牌子边缘,纸角在他的掌下折出一道浅痕。

    小馥在她脑子里,这时很安静地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主人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听到您说‘曼陀罗’的时候,您的声音没有抖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抖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她把干净的手帕捏住,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这双手刚才还拿着银刀,现在却像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
    “但是,”小馥说,“您说完以后,吸气的方式,跟那一夜在长安,第一次打开那只海上来的玻璃瓶时一样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顾泽站在几步之外,仍旧没有向前。他垂着手,纸牌安安分分地挂在胸前,刚才的滑稽全收进了那一小片沉默里。

    她重新戴上手套,用镊子将残瓣移进小瓷碟,盖好,脱下手套洗手后,才粘贴一张小纸,写下:花,白,喇叭,疑曼陀罗,三月二十,侯七匣。

    纸条贴得有些歪,她用指腹按住一角,又轻轻抹平。笔尖在“侯七匣”三个字下面停了一下,墨色稍稍深了些。

    然后,她提笔,在旁边另起一行:

    此味非香,是花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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