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395、陶半仙的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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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念儿抱著名册的手松了一些。册子在她膝上滑了一点,她赶忙用掌心托住,没有让它掉下去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宁师把碗递给她。

    “喝一口。”

    她的手掌在碗底托着,碗沿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。念儿伸手接过,指尖碰到陶碗,立刻稳稳握住。

    念儿接过来,喝了。

    她喉间那点干涩微微松开,舌尖像碰到刚离开灶边的陶瓮,熟悉的暖意沿着一口茶慢慢落下;茶是温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焦香。

    宁师忽然笑了一下:

    那笑很轻,像是刚才沉在眼底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线。她把手收回去,指腹在膝头抹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再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姐姐,”她说,“当年被人骂的时候,比这难听多了。”

    念儿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,茶面晃出一圈细小的波纹。她抬头看宁师,等着那句话后面的回答。

    “她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她把东西做出来,”宁师说,“摆在那里。”

    宁师说完,便没有再往下讲。窑火映着她的手背,几点细小的旧痕浮在光里,又随着火光暗下去。

    念儿看着手里的碗。

    碗底的茶,映出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影子。

    是她自己。

    影子被碗底的弧度挤得细长,念儿稍稍转了转手腕,那张小小的脸便跟着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,姐姐信里那一句:

    你的那一支,你自己调。

    她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那句话在记忆里仍旧清清楚楚。念儿把碗放低,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,指节上还留着方才握笔时的淡墨。

    “宁姑姑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
    念儿把碗还给她。宁师没追问,只接回茶碗,将碗底剩下的一点茶喝完。念儿把名册抱回怀里,这回手臂没有收得那么紧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知香院的门口,多了一张长桌。

    清晨的街面还留着夜里的潮气,长桌沿着门内空地排开,巷子里仍留着行人的路。桌面擦得干净,木纹一道一道,像水波停在了上面。

    是承砚叫人一起搬出来、拼好的。

    两张桌拼起来,足足有两丈,沿着院门内侧排开。桌上,摆满了供人查阅的副册。

    几本册子排得整整齐齐,封面各不相同,有的边角磨白了,有的还用细绳系着。承砚把它们一册册放好,又把桌沿推正,来回看了两遍,才站到一旁。

    收支帐。

    学徒收学与退学的登记。

    押香发给的公示册。

    每一册,都摊开着,用镇纸压住两角。承砚连夜核过原帐,副册列出收取、退还与发给的项目,住处和香方另存,没有一并摊到街口。

    镇纸是寻常的长石,压在纸角上,并不起眼,却把每一页都牢牢按住。帐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墨色有深有浅,旁边的记号也一处不缺。

    桌前,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是承砚一笔一划写下的字:

    知香院帐,请翻。

    没有别的字。

    那块木牌靠在桌脚边,字写得端正,最后一点收得格外用力,木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笔痕。

    承砚站在桌边,穿着半旧的长衫,双手背在身后,脸上没有一点表情。

    他站得像一根插在桌边的木柱,衣摆被晨风吹起一角,又垂下去。几个路人经过时瞧他一眼,再瞧瞧桌上摊开的册子,脚步便慢了下来。

    念儿站在他旁边,辫子梳得整整齐齐,衣襟上的铁鼻子擦得发亮。

    她把辫梢往肩后拨了拨,手指在衣襟处停了一瞬,确认那枚铁鼻子没有歪。今天她站得很直,眼下仍有一点淡淡的倦色,却把下巴抬得稳稳的。

    小栗坐在桌子的另一头,膝上横着他的擀面棍,一脸严肃:

    他手里的擀面棍被擦得油亮,横在膝头,跟桌上的镇纸一样笔直。只不过镇纸压住帐页,他的棍子显然准备压住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翻,可以。”他对路过的人说,“撕,不行。”

    小栗说完,把擀面棍往膝上一放,神色更添几分庄重。路过的人瞧瞧木牌,再瞧瞧那根棍子,便不约而同地先把手收回袖子里。

    第一个停下来的,是卖馄饨的老李。

    他肩头还挂着一条布巾,手里提着空竹篓,走到桌前时先往小栗膝上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他探头看了看那张牌子,又看了看承砚,挠挠头:

    “真的,随便翻?”

    “随便。”承砚说。

    老李小心翼翼,翻开收支帐。

    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页角,翻得很慢,像怕纸上每个字都会突然跳出来咬他一口。承砚站在旁边,双手仍背在身后,眼睛落在帐页上,没有催他。

    一页。

    两页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,慢慢睁大。

    “学徒,不收钱?”

    “不收。”

    “束脩呢?”

    老李的手停在半空,食指还夹着一页纸。他先抬头看念儿,又低头看帐页,像是在找一行字来替这个回答作证。

    “一碗米。”念儿说,“一年。入学时就说明白,不另收结业钱;押香也是依资格登记,不拿来加价。还得成年、结业后核验,不会因交米就发给。”

    老李抬起头,愣了半晌:

    “一碗米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就这个?”

    “就这个。”

    老李低头,又翻了几页,翻到押香公示册,看见已核准者的名字、发给日期,和旁边红红的小印。

    他仔细对着册页看了一会儿,手指在某个名字旁停了停,又往下翻了一页。那几行红印挨得整齐,像一排排小小的印记,把每一笔都留在了纸上。

    他合上册子,深深吸了一口气:

    “他娘的……”

    老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像是嫌刚才那口气不够,又把帐册的封面按平了些。

    他把头转向对街,朝着那块写错字的招牌,重重啐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骗子。”

    小栗的擀面棍在膝上轻轻一弹,发出一声短响。他低头看了它一眼,像是在提醒它今日守的是桌子,不是面团。

    声音不大。

    可是,周围的人,都听见了。

    人群,渐渐聚了过来。

    有人把菜篮挪到脚边,有人踮起脚往册子上看。也有人先看了看承砚的脸色,见他仍旧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样,才伸手翻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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