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403、出凉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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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都办妥了。”

    茶盏放回桌上时,郑君珩的指尖仍扣着杯沿,手腕微微一转,便把杯口朝向了她。

    “辛苦。”

    “不辛苦。”他看着她,“这一步,是你走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她把茶壶放到桌上,壶底碰木桌的声音很轻。大堂里一时只剩下收拾行李的窸窣声,绳结被拉紧,箱角被人抬起又放下,各自都忙着自己的事。

    小馥在她脑子里,轻轻说:

    “建议记录:王爷,今日,说了一句好话。”

    “你别说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“已存盘。”

    她在心里回了小馥一句:“你要是连这种事都存,数据库迟早被王爷的好话塞满。”

    小馥在她脑子里答:“主人,依目前数据,尚未达到需要扩容的程度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日头刚刚爬上城墙的时候,一行人,出了客栈。

    几个伙计送到门边,帮着把绳结重新检查一遍。箱笼在车上排得很稳,坐在前头的顾泽低头看了两遍,还伸手摸了摸固定木栓,确认它们不会在路上忽然松开。

    常掌柜站在门口,双手作揖,笑得比来时还灿烂:

    他今日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衣裳,腰间的系带打得板板正正,连袖子都比平日收得齐整。只是那笑容努力得有些过头,两边嘴角像各自领了一份差事,谁也不肯先收工。

    “各位贵客,一路平安!下回来凉州,还住小店!”

    “瓦钱,”馥兰站在他面前,面无表情地说,“结清了?”

    常掌柜的笑,僵了半息:

    他先看了一眼帐册,又看了一眼门旁的屋檐,似乎想靠目光把所有曾经被提过的费用都翻出来。

    “结……结清了。”

    “屋顶的?”

    “结清了。”

    “星星的?”

    常掌柜愣了一下,随即,硬着头皮笑:

    他身后的伙计低头擦桌子,擦到同一块木面上来回擦了好几下,连木纹都快被他记熟了。

    “星星……附赠!附赠!”

    馥兰点点头,在帐册上,工整地划了一条线:

    迎风客栈,两清。

    她把帐册合上,还用指腹在封皮上按了一下,像是替这笔帐安了个妥当的归处。

    常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,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常掌柜,往后若有人问起客栈收不收星星的钱,”馥兰把自己的帐册收进包里,“你只管说,收过一次就不收第二次。”

    “是,是。”常掌柜忙点头,“小店往后一定记牢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诚恳,旁边的伙计把抹布折得更整齐了些,似乎也打算把这句话记牢,好拿去跟其他伙计讲上一整日。

    阿乙站在队伍最后面,背着一个大包袱,头上戴着一顶新买的小毡帽,帽檐压得低低的,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
    包袱的尺寸几乎比他的肩膀还宽,他走动时,包袱便在背后轻轻晃一下。小毡帽倒是合头得很,只是帽檐遮住了半边眉毛,他抬手往上推了推,没过多久又滑回原处。

    他前两天,去了一趟驼市。

    把他在那里帮忙打杂的活,辞了。

    老牵驼人鲁老头,听说他要跟知香院的人走,沉默了半天,往他手里塞了一块旧皮子:

    鲁老头那时没有多问,只把皮子塞进他掌心,又替他把包袱口的绳子多绕了一圈。阿乙想要推回去,老头便把他的手指合上,连一句客气话都没给他留下空隙。

    “这个,”老头说,“路上垫着睡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鲁爷爷。”

    “记住,”老头说,“沙是不骗人的。”

    “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阿乙把那块皮子,卷了又卷,塞进包袱最深处。

    他一路上时不时摸一下包袱底,确认那块皮子还在。摸得次数多了,包袱里的衣物都被他按出一个平整的角,连他自己也没察觉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西城门口,风很大。

    城门洞里的阴影被日光一寸寸推开,地上散着几片干草,滚到哪里,便被风吹着往哪里去。守门的人抬手按住帽沿,眯起眼看着门外来往的车马。

    从城门洞里灌出去,把沙粒卷成一条条细细的黄线,沿着地面,嘶嘶地跑。

    有几粒沙打上衣摆,馥兰抬手拂去,手指在布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。城外的空旷把声音送得很远,骆驼鼻息、车轴转动与人声混在一起,像一群各自赶路、谁也不肯让谁先走的旅客。

    城门外,是一大片空地。

    空地上,卧着一群骆驼。

    不是他们的。

    是别的商队,有的天不亮便出了城门候着,有的在整理行李,有的在喂草,有的在系铃铛,铃声丁当,乱成一团。

    几个商队的伙计各忙各的,有人捧着草料,有人蹲着理绳,还有人把打好的结解开重绑。绳结才刚收紧,旁边的骆驼一动,结又松了,那伙计便沉默地再来一次,神情比方才更慎重。

    在这片乱糟糟的铃声里,有一个人,站在最中间。

    胖,圆,穿一件深赭色的长袍,戴着一顶油亮亮的狐皮帽。

    在六月的大太阳底下,那顶帽子,热得像一个小火炉。

    汗,一颗一颗,顺着他的鬓角,往下滚,把领口都洇透了。

    他身后停着一辆小车,车上一只大竹筐绑得牢靠,筐上盖着蓝布,布角让风扯得微微扬起。

    祁望。

    他看见她们,大步迎上来,双手抱拳,笑得和平时一样,满脸的肉都挤在一起。

    只是眼睛下面,两团青,没有退。

    他走得急,袍角被风掀起一片,等他站定,才伸手按住衣襟。那一双手掌宽厚,指节上还留着忙了一夜的红痕。

    “王爷!王妃!祁望,来送行!”

    “祁东家。”她微微颔首,“老太太,如何了?”

    “好多了!”祁望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能下地走路了!昨天夜里,还吵着要吃羊肉,吃了三碗!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胸膛都挺了些,仿佛那三碗饭也有他一份功劳。

    “三碗?”

    “三碗饭,外加一盘肉。”祁望说得很自豪,“大夫说,胃口好,就是好兆头。”

    馥兰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:

    “像你。”

    祁望哈哈大笑,笑得肚子上的肉直抖:

    他笑得太用力,刚按好的衣襟又松开一点,便低头把衣角重新掖回去。站在一旁的阿乙看得很认真,像是把这个动作也列进了出远门的要事里。

    “馥兰姑娘,我服!”

    他笑完,脸上的笑,慢慢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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